步!
乐喜儿蹿上来,附耳对着袭儿讲了几句话。打断了室外两人一个委屈一个心疼,各自不同的两种心思。
袭儿扬声禀报:“娘娘,庄妃娘娘来了。您起身了么,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进来。”如玥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道。
袭儿推开厢房的门,由自走了进去。沛双迟疑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跟了进去。自然在入门之前就小心的收拾起所有的倦容与委屈,仰起头时,面上泛着新婚女子所该有的甜蜜与娇嗔。“小姐,奴婢回来了。”
如玥搁在心里想了一夜的话,如今见了沛双却不知如何开口。与她相处了数十载,是真心的欢愉还是精心的隐瞒,她如何会看不出来?可若是就这样拆穿,未免太过狠心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回来就好。”
如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如常起身,由着她们梳头、洁面、更衣、上妆,不愿再说别的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哪知庄妃的性子急,如玥的妆还未上完,连饰物也还未挑选,她就迫不及待的闯了进来。“如妃你是怎么回事儿,明知道问题出在德馨身上,竟然还来瞒我!”
如玥含了一口怨气,顺了顺自己的心,才道:“庄妃,你这脾气是越来越急躁了。”
“我急躁,那又如何,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么?”庄妃没好气道:“我这憋了一晚上呢,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要不是皇上昨晚宿在了你的寝宫,还当你能睡上个安稳觉么!”
“你怎么知道我睡得就安稳?”如玥的脾气也上来了,本就是满肚子无从宣泄的委屈,这会儿还要听得庄妃数落、挖苦,心头的怒火噌噌窜起,连她一贯的冷静矜持也通通被烧尽。“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都可以不介意,权当是你受了委屈,言行无状也无可厚非。可这会儿,你竟然来我宫里撒泼了,还真当我就是个软柿子,这般好捏么!”
“我撒泼?”庄妃哪里肯乖乖俯首认错,也不觉瞪大了双眼:“如妃,你摆什么谱啊。明知道德馨的龙胎一早就有问题,为何要苦苦的瞒着我。害得我眼巴巴的盼着那小阿哥,一盼就是六七个月,到头来非但没有盼到不说,还险些冤枉了那双狐妇姊妹……”
“反正在你眼里,她们是一双狐妇姊妹,那么冤枉不冤枉,又有什么关系!”如玥傲然起身,满目肃杀:“袭儿,传本宫的旨意,初贵人存心隐瞒龙胎不保真相,事后又嫁祸旁人,欺瞒皇上。理当赐死,但念在她始终诞下皇嗣,就赏她个全尸,赐白绫。”
“如妃你……”庄妃本就是想来讨个公道,却不料如妃竟然要赐死初贵人。这一下,她自己也懵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替初贵人求情,毕竟她心里没有真想过要谁的命。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污气罢了。
且说,初贵人的龙胎有碍,也是她自己昨晚亲口道出的。到底也并非存心要隐瞒自己,为的不过是自保而已。
“娘娘,三思啊。”袭儿也未见如玥发过这么大的火,何况是一条人命啊,说赐死就赐死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沛双也跟着袭儿一并劝求:“是呀,小姐,初贵人虽然是存了欺瞒之心,可到底也是可怜人啊。”
如玥起身,不悦道:“庄妃不是要本宫还一个公道么,既然是骗了你,又白白令你操劳了七月之久,赐死了一了百了,你就不会来本宫这里胡闹了不是。再说,子嗣大事上,欺瞒皇上,可是大罪。只赐白绫,算是本宫开恩了,一门的脑袋不是都保住了么!”
稍作停顿,如玥又现凌厉:“那陈御医由始至终照顾初贵人的龙胎,竟也伙同小主,欺君罔上,其罪当诛,一并交由大理寺问罪。这种颠倒是非之辈,断断是不能姑息纵容。火速去办!”
庄妃从如妃果决的目光中看见了杀意,而这种杀意并非因为一时的愤恨所致。相反的,像是沉积在心头许久的意念,轻易不容易动摇。
忽然想起昨夜哀恸不止的初贵人,那样绝望无助的泪水,一颗一颗像是铅块儿落在自己心上,怎么也摸不去。庄妃到底是不忍心了。“本宫又没说过,非要鱼死网破不可,如妃你又何必这么极端。”
如玥拂袖一扫,妆台上的胭脂香粉,珠翠金玉满地飞落。“方才的话头本宫还未说完,永寿宫岂是你能随意撒泼的地方,人又岂是你要责怪就责怪,纵容就纵容的!不错,你我同为妃主,身份相当,可是庄妃你别忘了,掌六宫事宜的,重来就只有本宫一人。”
当着面,庄妃从未受过如玥这样的重话。一张粉脸不觉失色,怯生生的与如玥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软折腰肢跪了下去:“臣妾莽撞了,如妃恕罪。”
长久以来,庄妃就是知道如玥的真性情才这样故作不知进退。可再宽和之人,也有受不住的时候,还是见好就收才稳妥。
毕竟昨个儿自己宫里的事儿都捣鼓不完,庄妃哪里会晓得发生在沛双与如玥之间的事呢。本是来为自己讨公道的,不成想竟无故碰了一鼻子灰,除了自认倒霉,庄妃也不真就急在这一时分出高低来。
心头渐渐清楚,庄妃打定主意道:“臣妾无心冒犯,还请娘娘收回承命!那初贵人,到底也是可怜之人……”
“住口!”如玥一声呵斥,惊得庄妃一颤。“若她可怜,你为何这一大早的来本宫这里狂耍了一顿脾气。若你这般懂得怜香惜玉,又为何口口声声来向本宫讨公道。人也是你,鬼也是你,这会子又来求情。你觉得,本宫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么!袭儿,没听清方才的话么,还不火速去办!”
如玥这一声令下,场面着实又尴尬了几分。庄妃只好伏地,诚恳道:“娘娘方才说得极对,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不该一大早来永寿宫撒泼。更不该诋毁初贵人的龙裔原本就有恙。还请如妃责罚臣妾。”
“你肯认罚么?”如玥脸上的笑意冷得让人发怵,好似有一股能钻进人心的力道。
庄妃自然是不会蠢到这个时候挑她的火,遂谦和一笑:“肯认,自然是肯认的。但凭娘娘做主,臣妾认罚。”
如玥收回了杀意,眼眸中透露出一丝不忍:“袭儿,沛双,扶庄妃起来。再去准备些小食,本宫自有话对庄妃说。”
袭儿总算松了口气,递了眼色给沛双,两人扶起了庄妃,便匆匆退了下去!
皇帝有些为难,如玥的态度没有软下去,可一双他眼中的璧人又生生将自己逼得这样紧。何况在养心殿之时,他早已亲口允诺赐对食,朝令夕改,岂非要弄得没有威严了。
如玥不是没有想过这些,看着握住自己脚踝伏在地上的沛双,想起昔年那些愉快的过往,她怎么也不能开这个口,答应把自己如同妹妹一样看待的丫头,嫁个一个宦官啊。
情势急转直下,永寿宫的恩宠不就不多了。若是这样耗下去,岂非要皇上厌倦如妃娘娘么?沛双看得透彻,不觉松开了握着小姐的手,重新直起身子道:“皇上,奴婢知道小姐必然是不舍得将奴婢遣嫁的,可奴婢与徐公公是真的有情。后宫里,宫人们求的无非是尽心尽力的侍奉主子,之余,能为自己找个可心儿的人,知冷知热的说说话也就够了。倘若小姐依然不舍奴婢,还请皇上允准奴婢与小姐多处几日,细细劝解……”
“沛双,你当真不后悔么?”如玥红肿着双眼,认真对上沛双渴望的目光。
被这样认真的一问难住,沛双心里鼓起的勇气好似渐渐蒸发了些,不由的有些心软:“小姐,奴婢……的确是认真的。”
“好吧,那本宫就如你所愿。”如玥有些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可旁人尽能听得真亮吧。若是主仆二人之间,一定要有个狠心的,如玥希望是自己。
那将来如果沛双后悔了,便会怨恨她这个当小姐的狠心,却不会怪自己轻率莽撞。怨别人,总好过怨自己,疼的深浅或许不同吧!
“好!”皇帝转愁为笑,不觉握住如玥的手:“朕知晓你不舍得,必定风风光光的给她们这个恩旨。让常永贵去办,你且安心就是。”
“多谢皇上。”如玥欠了欠身,泪水汨汨的滑落:“这丫头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臣妾当真是不舍得。索性由皇上您做了主,否则臣妾岂非要凭白耽误沛双一辈子了么。”
“有你这话,朕也安慰不少。”皇帝心中有些感叹,如玥到底是知书识礼之人,对自己也存了怜惜之心,否则这股劲儿若真就拗着了,他自己也真是不好下台。“捡日不如撞日,朕这就令人去办了。”
“谢主隆恩。”如玥软软的跪了下去,与沛双徐淼一并向皇上道谢。心里的泪水早已绝提,可面上却绵柔柔的满是笑容。
袭儿端着白糖糕在门外站了许久不敢进来,耳朵里听见的尽是如针一样锐利的话语。沛双这丫头,怎么会这么傻。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娘娘,可却如同剜了娘娘的心一样残忍。
这些日子,娘娘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楚,没有一件省心的事儿。可凭白的,却又来了这样残忍的一桩,着实令人难以消化。
正逢常永贵来,袭儿见了,紧忙将人拉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常公公,奴婢求您了,有没有法子阻止这事儿……”袭儿急的双眼通红,恨得要哭出来。
常永贵无声长叹,摇了摇头:“来永寿宫之前,皇上已经吩咐奴才去张罗新房了。这会子,八成宫人们都听了信儿,如妃娘娘的家生侍婢与储秀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副总管对食。你叫我想什么法子能拦得住啊……”常永贵哀怨的睨了袭儿一眼,不得意道:“除非其中一人永远消失,那这桩婚事便不复存在!”
袭儿一慌,手上的糕点差点摔在地上,索性常永贵机敏,稳稳当当的托住了漆盘,自责道:“你权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眼看着两人就要凑在一起了,生生拆散也未必就好。你要沛双姑娘顶着怎么样的名誉,活在这深宫之中啊?”
“这……”袭儿犯了难,跟着主子从王府到皇宫,后来换了新主子。这一路走来,遇上了多少事儿,从来都没有令她这样为难过。怅然若失!“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能真心待沛双,可徐淼……哪里是那样好心之人。”
“说的是呢,我也不明白,这徐淼和沛双姑娘,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怎么先前就没有人能看出一点端倪!”常永贵唏嘘不已,忽然听见内寝里皇帝唤了一声。紧着对袭儿道:”事已至此,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快进去,别让皇上等久了。”
袭儿默默的颔首,跟在常永贵身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常永贵,都安排好了么?”皇帝笑问。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安排妥当了,新房也布置好了。晚些时候,不当差的宫人们也纷纷去下院道喜,贺一双佳人对食。”常永贵的虽然面带喜色,可心下却是千百个不忍。同为太监,这当太监的苦处实在太多,自己不济也就罢了,何必要拖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陪葬呢!
“好好,这就好。”皇帝的心头大石总算落下了,看来此事再不会有什么变数了。其实,心里还是稍微有些不愉快的,赐对食本就是恩旨,若非能将沛双留在宫里,其实这个人情他根本不必做的。
“皇上,那就甭耽误了吉时,这就送一双璧人下院‘拜堂’吧。”常永贵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与其怄在这里让大家都难受,不若快刀斩乱麻,过去了也就算了。
如玥轻轻的倚在皇帝怀里,垂首道:“如此,就请皇上下旨吧。想来还有好多奴才等着向她们贺喜呢。”
“那就去吧!”皇帝有了如玥这句话,心里痛快多了。
袭儿将白糖糕搁下,凑上前去扶起了沛双:“好生照顾自己。”这句话说不说,袭儿不知道有没有用,可若是不说,她总觉得心里憋屈得慌。
“会的,姑姑,小姐这里就劳您费心了。”沛双抹去眼泪,随着徐淼起身,二人又朝皇上、如妃一拜,终究是相映成笑的退了下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皇帝敛了心神,沉静的陪在如玥身旁:“朕今儿就陪你好好说说话,令你不至于伤心烦闷。”
如玥抹去了泪水,慨然道:“皇上政务繁忙,还要为臣妾操心这等下事儿,当真是臣妾无用。”忍辱负重,屈从退让,这何曾是钮钴禄如玥的性子,明知道沛双不能嫁给一个太监,可她终究还是妥协了终究还是向皇上低头了,满心的愧疚,哪里是皇上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朕知道你不舍得,可女子这一世总要像样的嫁一次啊。能找到个知冷知热的人,已经是福气了。”皇帝亲手捻了一块白糖糕,搁在如玥唇边:“嘴里一甜,许就能冲淡些许心里的苦涩,你尝尝。”
女子的一生,总要像样的嫁一次。嫁过去之后,无论是苦是甜,都要自己慢慢消受。若是吃一块白糖糕,就不觉得心苦了,那后宫的女子人人都怀抱着个糖罐子,岂非整日都沉醉在蜜糖一般的日子中,幸福的腻死了。
如玥噗嗤笑出了声,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欢乐,更不是为了讨好皇上。而是太可笑了,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可笑的事儿。
这一日,皇上陪着如玥说了好些话,尽是家长里短的闲碎话。也牵扯道初贵人早产之事,柳氏两姐妹赐字之事,以及秋初的木兰秋狝。如玥陪着笑,或者沉默的听着,或者尽诉柔情,可竟然没有一份是出于自己的心。
尤其是夜深人静,吹熄了宫灯之后,她沉痛的闭着双眼,带着幸福的微笑依偎在皇帝怀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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