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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上的风筝_分节阅读_第16节
小说作者:风满中原   内容大小:159.68 KB   下载:荒坟上的风筝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1-01 14:34:00   加入书签
有了身体,自己只是嵌在墙上的一双眼睛,好象四肢已被分别藏在了遥远的地方,我只知道所藏的方向.而这一双眼睛,在这嗡嗡响着的灯下,也已疲倦地只想闭上,这两只眼球,在这缓缓变化的画面前,也已干涩地难以转动.闭上吧!忽断忽续的意识中,一个声音在低低地重复着:不要去看,这些就不会是真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切都只是梦.
头发突然被谁抓住了,一双手把我的头在墙上撞着:“我找不见!把我的眼镜给我!”小薛扭曲的脸直逼到我的脸前,两只凸出的眼珠已变的通红.
疼是真的.象一根**头颅的钢丝,象无数根钢丝在脑浆里搅动着!我抓住那撕扯我头发的手,突然喊出声来了:“滚开!”
那双手松开了.他倒退了两步瞪着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四周,他的嘴仍张着,抖着,带着哭音喊着:“不是!这不是我家!”一边喊着一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啪!门突然大开撞在了鞋柜上,陈逸辰被闪得一趔趄.丽红滚到一边,玄关边的鱼缸架被撞倒了,方形鱼缸被摔得粉碎.她随手抄起一大片碎玻璃朝他扔过去,他毫不躲闪,任玻璃砸在脸上,又落到地上碎裂了.他朝前迈了一步,与冲过来的小薛迎面撞在一起.
他往后一倒靠在门边的墙上,抬手一把抓住小薛的手腕.小薛正胡乱地挥着胳膊想推开他:“让开!别挡着我!”
啪的一声轻响,小薛的手腕被折到了后面.整个胳膊立刻无力地垂下来,身子也疼得蜷缩起来,倒在了他腿边,脸蹭在地上,嘴大张着,却喊不出声,只有“啊-啊”的倒气声,那声音轻轻的,颤颤的.
丽红爬起来扑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跑进旁边的卧室,嘭的关上了门.
这是点点的房间.白墙上到处是她拿蜡笔乱画的道道,床头贴着她在幼儿园得的几朵小红花,旁边是她用红笔给自己画的许多小红花.
我眼前一阵模糊,狠狠咬着嘴唇,嘴里泛起一股腥味.
丽红正费力地挪着单人床,想用来顶门,她嘶哑着嗓子喊我:“快抬呀!快呀!”
咔嗒一声,把手转动,门开了.小薛一手扶门,一手直直伸着,象要抓住什么似的,那手腕却古怪地朝一边弯着.
他看着我俩,血肉模糊的颊边,吊着的那片肉皮有些皱缩,抽搐着.
他的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响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象是要咽下口水.
那歪着的嘴又张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象是撕纸的声音,他的喉结左右摆动着,紧贴着喉结,又鼓起一个尖点,然后玻璃的尖角刺出了皮肤.
那尖角转动了一下,小薛的脸跟着歪斜,嘴咧开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仍哀求似的看着我俩,贴着门跪下来,身躯看着象比平时瘦小了许多.
那尖角又转动了一下,他的脸跟着朝另一边慢慢歪去,嘴里开始变黑,那是渐渐溢满的血.
那尖角又转动了一下,啪的一声断在了脖子里.血沿着尖角滴下,慢慢汇成了一条线.血,这封存在体内的红柒,不够刷一面墙,却能污染一个人的一生.血,这禁锢在体内的异形,在空气里只凝成颤颤的一滴,在体内却连成丝缕的人形.
不要弄破身体.它会喷涌着逃出,你会渐渐失去血色,象一个干瘪下去的袋子倒在路边.
一个灰白色的袋子,这是骨头的颜色,除去皮肤这层包装纸,肉只是半透明的油脂.这深埋体内的灰白,是眼白的颜色,是虚空的颜色,是世界的底色.
眼球上有一点小小的黑色,所以人自以为看见了黑夜.黑,主要是用来概括那些繁乱难计的事物,比如头发,比如夜空,比如将来和以往.
你又能看见什么?
夕阳是每天发生的谋杀现场,有人看着那染红的天会说:哦,看那霞光!可是这一天永远消失了,无数个这一天的“我”从世间消失了,彻底斩断.陆地是每天演出的露天剧场,无数包裹好的白骨在大地上咯吱吱地挤来挤去,这个说:喂,你得补钙了.那个说:我正忙着装修.熙熙攘攘.同样的元素塑成千百样人,要与给都是为了自己.无数的家庭都起于一个理由:面对家人,背对寂寞.死只是页面刷新,生只是独自表演,表演给海水,季风,表演给没有姓名的鱼.
人又能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有四僧结伴西行,师徒四人其实是一体的:懒惰,勤勉,机警,虔诚,都揉在人的性格里.时至今日,这朝圣的路仍铺在人的心底,虽然有文明华丽的外衣,虽然有社会恢弘的建构,可人是孤独的.昔年的血雨腥风,今日的淫天欲海,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心魔丛生.当你欲念渐炽,当你恶意横生,在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唐僧,慢悠悠地开口:
悟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陈逸辰扔掉手里的碎玻璃,在小薛头发上擦擦手上的血,他的手也破了,刚才猛地扎进小薛脖子时,玻璃的另一头也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他喜欢这痛彻骨髓的疼,更喜欢看一个人疼得缩在一起,全身的神经象提线木偶的线,被一把拽紧了.这一刻象雕塑,把流光溢彩的一瞬禁锢在石头里,象舞蹈,把撕心裂肺的感情凝固在舞姿里.身体只是道具,不是别的.他喜欢痛苦,更喜欢看一个人在痛苦中死去,这是最深的痛苦,这是最醇的酒.当猎物在他面前恐惧地发抖,他也会激动地发抖,当小薛大张着嘴倒气时,他突然想抱住小薛,亲亲那哆嗦着蜷在嘴里的舌头,哦,那片粉红色的舌头,寄居在人嘴里的没有头的蛇.他会品尝着,感受着人死前的每一刻,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直到变成一具僵冷的尸体.然后他会撕开尸体,在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皱折里寻找,他去哪了?藏在哪儿?然后他会在血肉狼籍的内脏中间坐着发呆,象一个游戏还没玩完,就突然结束了.
他用手摸摸小薛的脸,然后一把掀开.小薛的头咚地撞在了门上,停了几秒才倒了下来.
他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屋内.丽红匆忙中抓起一把点点坐的小凳子举着,挡在我前面.她紧盯着他,一声不吭,身体微微抖着,感觉如在恶梦中.这是他吗?灯光下的这个男人向里望着,显得有些茫然,她瞬间竟有一种冲动:扑过去狠狠抽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又猛然从错觉中惊醒了:他那被血糊成毡片状的头发,那僵尸般拧着的脖子,那圆睁的眼睛几乎全是眼白.
丽红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可眼前这古怪的一幕,又让意识瞬间撕裂,陷入了混乱.
小薛不动了,他用指甲在地板上抓着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灯的嗡嗡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象一只苍蝇从耳朵钻了进来,在脑子里飞舞着.
别想这声音.想它,那只苍蝇就会真的显形,就会把你的目光聚焦在那尸体上,那依然睁着的眼睛上,正爬着一只苍蝇,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也围着几只苍蝇.仿佛它们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一直就藏在皮肤下面.
丽红摆摆头,赶开一只在脸上飞扑的苍蝇.围着我干什么?我还活着呢.她惊恐地想.
扑鼻是浓重的腐臭味,房间里充斥着这种味道,仿佛陷在一个墓穴里,仿佛陷在了腐烂的内脏里.
他站在门口,一滴血在他颌下,先是颤颤地聚积,然后垂成梨形,然后悬在空中,静止不动.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陷入迷失.丽红望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望着这个此刻如此恐怖的人,恍然如在梦中.
象在一个久远的旧梦中.
那是少女时的她,梦总是悄无声息地来,恍然之间,当她梦醒般觉察时,自己已在梦中,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才洗的长发飘在风中,比风还轻.风从四面八方来,从粉红的蕊间,带来了嫩湿的花香,花一拧细腰说:讨厌!
一朵云在头顶一直跟着她跑,模仿她白裙飘飘的摸样,她一拧细腰说:讨厌!可那云仍一直跟着,她就脱了一只鞋扔向空中.可鞋扔到了云上面,再也落不下来了.
于是她脱了另一只鞋,光脚继续跑着.感觉脚心踩到了什么,那是一只刚把头探出洞口的虫子,它的帽子被踩歪了,它大声地喊着:讨厌!
她继续跑着,终于快到家了:茫茫草丛间耸立着一栋老式家属楼.
楼门前很久没打扫了,铺着厚厚一层树叶,全都是金黄色的,因为金黄色的落日正依偎在高原边.四处无人,静悄悄的.除了踩在落叶上喀嚓嚓的声音.
楼门洞里放着爸爸的二八自行车,横梁上缠的塑料带已经脱落下来,车座上全是灰.她有些奇怪:爸爸妈妈没去上班吗?
平时他俩总是用车子一个驮一个,一路铃声地上班去,天黑透了才回来.总把她一个扔在家,脖子上用毛线挂了把钥匙.她就总趴在窗台上看云,高原上风大,云也都是细碎的云,随风卷去,只在蓝天上粉笔般擦出些淡淡白痕.看腻了时,她就自言自语,她的钥匙也会说话,它说:“把门一锁,咱们出去玩吧!”
就出去玩了.可她从来都是早早就回来,做好晚饭等爸爸妈妈下班,两个人一路絮絮叨叨地进门.今天这是怎么啦?她急急上楼:家里空无一人.爸爸的黑提兜还摆在桌上,妈妈的梳子掉在地上,齿间夹着些长头发.他们去哪了?出什么事了?她开始焦急了,在屋里茫然地转来转去,忽然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进去一看:是她的宝贝,一只名叫丑丑的黑猫.她一把抱住丑丑,紧紧抱着,顿时不再感到孤单.她问猫:“丑丑乖,你知道爸妈去哪了吗?”猫懒懒地偎在她怀里,闭着眼不理会她.她抱着猫在屋里转悠,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两串钥匙,那是爸爸妈妈的.她跑过去抓起钥匙看了又看:所有的钥匙都留在这儿.他们去哪了?不知怎么,她心里突然感到一丝害怕,就把猫抱的更紧了,把脸偎在猫身上,埋在那柔软的毛里.猫挣扎了一下,也许是她太用力了.她就松了一些,看着猫的脸轻声问它:“宝宝,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猫睁开眼静静看着她,突然,猫的嘴张开了,在一片静默中无声地张大,然后从猫嘴里,猛地发出一声惨叫,不是猫的叫声,而是一个成年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啊!她大叫一声,仿佛一只手猛地把心脏攥紧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着这声尖叫,她从错觉中清醒过来,灯的嗡嗡声又充斥耳中,脸上痒痒的,几只苍蝇正落在脸上.她猛然一甩头喊着:“滚开!”
瞬间,静止的时间开始流淌,一切开始继续.陈逸辰浑身一抖,颌下那滴黑色的血终于滴下,落进小薛蓬乱的发间.他举起胳膊,手不知在哪弄破了,食指关节处露出了骨头,丽红抡起凳子朝那只手砸了过去,他一动不动,任胳膊被凳子砸得一摆,闪得丽红差点摔倒.他朝前迈了一步.
丽红又举起凳子,使尽力气砸在他肩上.啪的一下,小凳子散架了.他却只晃了一下,迈前一步,一把抓住她举起的手腕.丽红尖叫着挣扎,想挣开手,却纹丝不动.她松开抓着凳子的另一只手,一把抓向他的脸.
他仍毫不躲闪,任她抓来,她的指尖停在他大睁的眼睛上,浑身颤栗了一下.
她闭上眼,哭喊着抓了下去.他抽搐了一下,张大嘴却只发出含糊的一声,象是野兽的低嚎.她缩回手,又突然伸出猛甩了两下:指尖滑腻腻的粘着什么.她没有抬眼去看,只抽回自己被抓住的手,一转身拉着我退到墙角,抱着我肩膀大声哭了起来.哭了两声又猛然停住了:一只湿淋淋的手按在了她肩上.
从楼下传来了车声,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乱纷纷的脚步冲上楼来.
是到这儿来吗?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到我这个曾经安静简朴,此刻却如墓穴般被所有人遗忘的家吗?
点点曾生气地问我:“姥姥的家在县城,奶奶的家在咸阳,爸爸妈妈的家在这四楼,那点点的家在哪儿?”
我不知怎么安抚那张撅起的小嘴,只有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抚摸着那双抱紧我脖子的瘦小胳膊,突然间很害怕分离.点点,爸爸一定要活到一百岁,一直看着你,爸爸就是你的家.突然间眼前被泪模糊,突然间心里空如沙漠.
小慧曾生气地说我:“你小子除了没长尾巴,跟猪就没两样.吃个饭吃到那碗就丢到那,再不是我拦着,一会你都能拿着碗当便盆使!”有一回我正端着碗窝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忽觉身边有人,扭头一看:小慧正站在客厅门边,系着围裙,举着两只沾了面粉的手,专注地看着我.我以为她又要说尾巴的事,马上一个白眼飞给她,可她没说话,只微微抿嘴笑了一下,转身回厨房忙她的去了.
搞的我很是尴尬.
此刻这个家是现场,血肉狼籍的现场!我想着这两个字,已被痛苦折磨得麻木的心里隐隐泛起一丝疼.
丽红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空空地举在胸前,象是要推开什么.我想着去帮她,可实在是连呼吸的劲也没了,只是就这么呆呆地执拗地看着,连眨眼的劲也没了.
陈逸辰歪着脖子,一只眼里血流如注,眶边悬着葡萄似的一疙瘩.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层近了.
他摸摸眼睛,然后一甩胳膊,手上的血溅到了我脸上.他咧着嘴,传出牙齿交错的声音,猛地扑了过来.
丽红拉着我一闪,却被旁边的床挡住了,她的头发被一把抓住,头被拽的往后仰去,脖子就要被折断似的弯下去,大张的嘴里发出喀喀的声音.我瞪眼看着,想帮她却浑身瘫软,只急得紧攥着她的手,只急得在心里喊着:放开她!快放开她!只急得满眼泪花:放开她吧!求求你了.
脚步声近了,几名警察冲进房间,瞠目结舌地楞在了卧室门口.
他仍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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