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灯下的地板上,有几点触目的红色,那是从头发上滴下的血!我的手抖着,不由自主又按了一下,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不见了那片月光,因为一个黑影挡在了我的脸前!
我叫了一声,扭头往门外逃去.楼道里的灯灭了,我摸着墙,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在三楼拐角却摸到一个软软的身体,静静站在楼梯上,我猛地一推,那身体无声倒下,我夺路而逃,在二楼拐角又摸到了那个身体,仍悄悄站着,我又是一推,在一楼拐角却又被那身体挡住了,月光铺进楼门口.离我只有一米远近.那身体又被我一把推开,扑倒在月光里,那苍白的脸上,眼睛大睁着,无声地磕在水泥台阶上.
是小慧.已冲到楼门口的我差点栽倒,用手撑着墙,腿却抖抖地站不住了,顺墙溜到了地上,张大嘴却喊不出声来:小慧,你是人是鬼?这一切是梦是醒?
身后的楼道静悄悄的.我猛然转身,一边往回爬一边在地上摸索:小慧!我没有怕你,我的小慧.
小慧不见了.只摸到了一只鞋.
我抓着鞋两下爬进月光一看:是点点的凉鞋,我在崖下找到又丢在那儿的那只鞋.
点点还在那儿!不知哪来的劲,我一下跃起开始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是在哪条沟里?我当时只顾跟着丽红心急火燎地跑,记不清路了.
这儿的沟沟壑壑几乎都一个模样,除了黄土和乱草,就没有什么可供描述的标志物.没办法,人们只好这样说:你看见那只羊了没?它总在那片坡上吃草,记住!它尾巴对着的坡底下就是我家.
你看见那片云了没?它总挂在那棵枣树上,记住!到后晌饭时的云影子下就是我家.
到了夜晚,就更容易走迷了.我得去找丽红.
旁边就是丽红家的那栋楼.我绕到楼后一看:二楼丽红家的灯还亮着,映出窗前的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帘后.
我想喊她,嗓子却沙哑地发不出声音.走,上楼.
楼道灯都亮着.这种声控的路灯都一个德性:用了没多久就都自己变成光控的了,白天一直亮,晚上一直不亮.
不亮就是不亮.任夜归人一路大声咳漱地上楼,象狗吃了鸡蛋皮,卡在了喉咙里.
此刻却都亮着.我顾不上去想这些,急急忙忙冲上楼,去敲中间的那扇门.
我一敲门,四周就静了下来,只有重重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着.
刚才好象有一种嗡嗡声一直在响着,象是许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都含糊地听不清楚.
里面静悄悄的.丽红应该在呀!我奇怪地看着门,木门的面板上有一处裂开了,一些蚂蚁在裂口处缓缓爬着.
我迟疑着又敲了几下.门里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象是一个人正拖着腿,一步步地挪到门后.
我不由倒退两步,靠在扶手上.门开了,一张老人的脸探出门缝,盯着我看.
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脸色灰白,尖尖的头顶秃着,只在脑后有头发,肮脏地一缕缕垂下,散在瘦得筋一样的脖子旁边.
好象在哪见过.我正奇怪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找谁?"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嘴一直在动,声音却是稍后才响起.许是因为夜太静,许是因为回音,或者什么别的原因,管他呢.
我问:"丽红呢?她不是在这二楼住吗?"
老头看着我没言语.耳朵里又隐隐响起刚才的嗡嗡声,这声音突然清晰了:说话声,电视广告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小孩的哭闹声,门的开关声.瞬间响彻四周.
突然又一下子沉寂了.
我看着老头,不由地抬起手臂护在身前.老头终于开口了:"这是一楼."
说完关上了门.我不相信地四下看看:是这扇门呀!东边墙上的电表箱上还是那个燕子窝,可巢边垂着一只小燕子的头,已经干瘪.西墙顶上悬着蛛网,灰串下的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一.
是一楼.我看着那个红字拍拍脑袋:幸好还没糊涂到连数也不识了.然后上楼,来到上面一层,灯亮着,中间的那扇木门上也有一处裂开了,爬出蚂蚁.蚂蚁,这些无处不在的小东西,等我死了,这些家伙一样会在我的骨灰盒里爬满,大蚂蚁会告诉小蚂蚁:兄弟,这就是骨灰,虽然没有面粉好吃,但是补钙.
我刚抬手准备敲门,猛地停住了:在西墙上也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三.
我揉揉眼睛,是三.当年古人设计这十个数字时,要求就是:一,最简单的笔画;二,最不易混淆的外形.
我糊涂了.用手在墙上摸摸,然后转身下楼,到下一层看看那个一字,然后匆匆逃出楼门,跑到楼后一看:二楼丽红家的灯仍亮着,那个黑影仍静静站在窗帘后.
我搓了搓脸:千万别慌!没时间糊涂了,点点还一个人在沟里呢.
我冲进楼道上到二楼,一边砸门一边斜眼一看:西墙上仍是那个一字.门开了,仍是那个老头,冷冷地看着我.耳朵里,不,脑子里忽然又充满了嗡嗡声,那声音渐渐地开始响亮了.我一句话没说,咬着牙冲到上一层,一眼就又看见那个血红的三字.
我呻吟一声,扑到中间门前挥着拳头砸门.楼道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砸门声回荡着.
门里仍没有一丝声音.我把头抵在门上,深深吸着气:冷静.不能慌.然后又冲下楼,到楼后一看:灯仍亮着,黑影仍静静站着.
有人呀!可为什么不开门?我朝那影子挥挥拳头,转身又准备上楼.
一回头就看见在楼后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建伟.他正静静仰着脸,看着窗前的那个黑影.
"建伟!"我两步扑到他跟前,挥手就是一拳:"你这狗东西!你他妈的怎么现在才回来!"
建伟身子一晃,靠在了树上.他抓住我又挥过来的拳头,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又朝窗户一指:"你看!那就是我."
他的手冰凉凉的.他脸上含着一丝笑容,一丝凄楚的笑.
我没时间细想,只顾着拉他:"赶快!丽红不给我开门!快叫她下来!"
建伟躲闪着想挣开我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给了我:"这是钥匙.我,我就不去了."我还想拉,他却挣脱了我的手,转身闪到树后去了.
我紧跟着过去:树后空空.我四下看看,没有人影,只有那个黑影仍在窗后静静站着.
"好啊建伟,你滚吧!我不求你!"泪水一下涌了上来,我狠狠用袖子一擦.别想那么多,别想!抓紧时间!
我告诫着自己,忍着心头针扎似的疼,开始上楼.
二楼,仍是那个一字.我不去看它,只盯着锁孔,捏着钥匙准备开门.
这才发现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钥匙,而是一小截手指头!粘满血迹.
我张大嘴看着,手不由地抖了起来.门突然开了,那个老头站在门口.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拿的指头,慢慢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我把那指头摔在了他枯干的脸上,跌跌撞撞地爬上楼,上一层仍然写着:三.
我扑到中间门前,双手拍打着,哑着嗓子喊着.
门里静悄悄的.
我绝望地跪倒在门前,用额头撞着门:丽红!你开门呀!
一只手按在了我肩上.我猛地回头:那老头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他穿的睡衣有些破烂,一片一片的.
我仔细一看,那是正在脱落的皮肉.
他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慢慢地说:"知道你为什么上错楼层吗?"
我歪着头却挣不开他的手,他说:"知道你为什么上两层才到一楼吗?"
我不动了,猛然想起来:是呀,只顾着上来下去地折腾,就没想过在一楼仔细看看.
他继续说着:"因为你是从地底下上楼的!因为你是鬼!"他摇晃着我的头,大声地喊着:"你是鬼!是鬼!"
我无力地想推开他,一边哭喊着:"我不是!不是!"
门突然开了.
我赫然看见大开的门里,正是我的家.我知道门上裂缝里,为什么会爬出那么多的蚂蚁了.
门边的鞋柜上,乱七八糟摆满了鞋.那拱形的是我的鞋,无论什么鞋到我脚上,都会被穿的两头翘起,侧看状如月牙,而鞋帮则分两边倒下,俯看形如满月.那双靴子是小慧才买不久的,为了这靴子,她在鞋店门口仔细给我交待过:等会我还个价,他要说不行我就往外走,你走慢点,看他要没有叫住我的意思,你就叫住我啊.那一只奥特曼鞋是点点的,另一只半埋在地上的黄土里.
地板上堆满黄土.房间里堆满黄土,摇曳的荒草几乎遮挡住了墙上挂的镜框.不,没有地板,没有房间,整栋楼只是一堵开着门窗的高墙,镶在荒塬的崖壁上.
我伸着手臂去捡点点的鞋,却被老头紧紧抓着,他还在摇着我,喊着,我够不到!我大喊一声使劲一挣,清醒了过来.
我正躺在家里地板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丽红正抱住我摇晃着,见我直勾勾瞪着的眼珠开始转动,她松了口气往后一坐,疲惫地抬手擦擦汗问:“你怎么啦?我走这么一会发生什么了?”
我无力地说:“我也不知怎么了,就这么睁着眼魇住了.”
她摸摸我的额头,又焦急地上下看了看我周身,突然怔住了,一把抓起我的手:我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凉鞋.她抢过鞋翻来覆去看看,问我:“这是点点的鞋!你带回来的?”
我摇摇头,挣扎着往起站:“咱们快走.点点还在那条沟里!”
丽红盯着我,然后几步冲到电话旁,开始打电话.
她歪着头把话筒夹在耳下,手忙脚乱地翻着电话本,寻找那些原先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她是侧身对着我的.
在她背上有半个手印,是红色的.
我一手扶着茶几,一手指着她后背,叫了出来.
她闻声一颤,看看我又扭头提起衣服一看,脸抬起时已变得煞白.她轻声说:“刚才上楼时,就感觉象是谁在后面拍了我一下,回头却黑洞洞地看不清楚,刚问了一声,就听见你在楼上不停地喊,就急忙跑上来了.”
她停住不说了,我俩呆呆地看着对方,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话筒发出的嘟嘟声.
啪!她突然扔了话筒冲向门口,门还大开着.
刚跑到门口,却骤然停住了,僵在原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小薛.他的眼镜不见了,有点不象了.他眯着有些凸出的眼睛,紧皱眉头,缓缓迈进了门.
我看了看他全身,干干净净的,还穿着件厚外套,应该是刚下夜班回来.傍晚那会在门口见了他就再没见过,可能是被撞见擅入我家,不好意思地匆匆走了.
他左手紧紧捂着半边脸,右手茫然地举在半空,表情严肃,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丽红看看他,又看看门外黑暗的楼道,抬脚准备去关门.我一直扶着茶几躬身站着,这时站直了身子.
小薛紧捂着脸的手松开了,左侧面颊上,一大片脸皮垂了下来,吊在腮上.他仍举着胳膊,不相信似的看着手掌,然后歪着头转着眼珠,似乎想看看脸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又猛地用手把那肉皮按在脸上,紧紧地按着.可那皮皱着没有对好,从那被紧压得发白失血的茬口,开始冒出细小的血珠.
他的手开始抖了,整个身体开始抖了,他乞求似的看着我和丽红,嘴哆梭着张大,象是要哭了.
血开始流淌下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如在恶梦中般不能动弹.
丽红倒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小薛仍一只手紧捂着脸,另一只手盲目地在空中摸索着.
象杀鸡,脖子上的刀口已不再冒出血沫,刚才它还大张着嘴打嗝似的倒气,圆眼珠还惊慌地瞪着你,骄傲的红冠子还哆嗦着,现在那眼睛虽还圆睁,却已没有光泽,象被瞬间蒙上了一层膜,隔开了这个世界.可它的爪子却突然抽搐了一下,盲目地在空中抓着,蜷缩在了一起.
我仍呆呆看着,看着血把他的半边衣服迅速浸透.一切忽然如慢动作般,缓慢而无声.看着,看着,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却只是把图象机械地映在空空脑壁上,看:那儿有个人,他在流血,他在哭.
他在哭.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想摸摸伤口,却没敢挨到,只是举在脸边,抖抖索索地哭了.
丽红一扭头冲向门口,她要去关门.
小薛迷蒙的泪眼突然瞪大了,直直望着前面.他的嘴扭曲着张大,双手伸向身前,又哆嗦着停住了.
墙上的一面镜子里,映出他血淋淋的半边脸,露着白森森的颧骨.
他吼了一声,半边脸吊在腮边,双臂挥舞着,狂乱地在屋子里冲来撞去.
随着一声惊叫,丽红把门就要关上时,却被从外面推住了.
丽红迅速弯腰用肩膀顶住门,她咬着牙喊我,因为憋住气使劲,声音低低的:“快!”
我只看见门边抓着一只红色的手.
小薛突然停住了,然后扑向条柜去拉抽屉,嘴里含糊地喊着:“快,止血!快些!”
门被一点点推开了.丽红在地板上往后滑着,她跪下来抵住门,一只脚蹬在门后的鞋柜上.她的头低着,头发披散下来,看不见脸,只听见又一声轻喊:“快!”
我呆呆地看着,听着门板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听着小薛把抽屉拉出来,又咚的一声摔到地上:“没有!没有呀!”他绝望的脸突然挡在了我脸前,一把揪住我领口摇晃着:“在哪?我把白药放在哪了呀?”
我还没张嘴,他又推开我往卧室里冲去,却被茶几拌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他的身影一闪开,我看见了在已经半开的门口,站着陈逸辰.他半个身子已挤进门里,正歪着脖子把头伸到门边,向下看着丽红.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血已经干结,嘴角象在微微笑着.
丽红仍低着头,绝望地顶着门.
我仍呆呆看着.好象已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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