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是将过往的人生,走过一遭。
“你说,活得很长久,太长久,所有人都死在我的前头, 是我的幸福了吗?”她双眼无神,望向不远方的灰暗天际,方才晴朗的天空,已然变得阴沉起来。她捧着手中的暖壶,那温度已经逝去,仿佛她的那些年华,那些激情,那些仇恨,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凉了。
如今还支撑着她去愤恨的,不过是一些残余的嫉妒,或许,是的是嫉妒。
宫女闻到此处,不禁抑眉微蹙,为何今日的主子的神情看上去格外落寞,仿佛在一瞬间失了魂魄的恍然呢?
“说说看,活到一百岁,老死在这里,难道就是我的宿命吗?”她没有理会宫女的迟疑犹豫的神情,继续轻声问道,仿佛是对着身边的空气对话,神色恍惚,眼神幽深。
“夫人--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宫女被她的神色吓出一身冷汗,猝然跪下,紧紧抱紧她的双腿,声音轻轻颤抖。
“不吉利吗?”楚箐葶微怔了怔,望着紧抱着她的宫女,嘴角浮现淡漠的笑意。“我怎么没发觉?”
“算了,算了······”她松开宫女的双手,一连几个算了,那语气渐渐变得轻忽,捉摸不定。她默默起身,紧抿双唇,不知那片刻划过心头的心绪,是否便是对余生的绝望。
真的,算了。
“夫人,慢点走,奴婢扶着你。”小碎步从身后急急传来,她紧随着楚箐葶的步伐,扶住她的右手。
“这点路,我还能走。”她突然眼波一闪,大力挣脱开来,厌恶如今任何人眼底的同情与怜悯,仿佛是对往日眼高于顶的自己一个绝佳的讽刺。
“奴婢失礼了,夫人。”宫女的脸色白了白,小声说道,楚箐葶不再回应她,径自走入一旁的花厅,宫女停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这几年来,原本就清瘦的主人愈发清瘦得不成人形了。
花厅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当年修建行宫的说话保留下来,便是因为那花厅的布局别具一格,优雅清静,太祖皇帝很是喜欢,所以也就悉数保留。
宫女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替她倒了一杯暖茶,轻声询问。“夫人,这座花厅时间也久了,要不要也让他们修正一下?”
“动动你的脑子。”楚箐葶闻到此处,仿佛是她无意间触及了王朝的忌讳,拨开她的手,滚烫的茶水溅上宫女的双手,她也不敢喊痛,楚箐葶面无表情地横了她一眼。“这座花厅,几十年来没有人动它,便是因为当年太祖皇帝的重视······想当年,老祖宗跟我说过,她也正是在这儿邂逅太祖皇帝,太祖皇帝曾经说过,当年老祖宗从花厅缓缓步入他的面前,当真是惊为天人,将她当成天上的仙子。”
宫女痕儿被烫红肿的手,却还是不敢缩回去,拿着一旁的巾子擦干桌上的痕迹,才愈发小心地重新倒了一杯茶,送到楚箐葶的手边。
楚箐葶早已分不清楚,或许是进宫的那一夜,老祖宗跟她谈起这件事,她才生出了对那个良人的无限憧憬。渴望着可以与老祖宗一般,也得到太祖皇帝的数十年专宠。但最终听说要被赶出皇宫,被幽禁在这座行宫之后,她的心情万分矛盾微妙。她也曾经渴望,有那么难得的心动,伉俪情深,却终究要在这里,结束所以的期望。
她遥望着花厅之中的各色兰花,若是当年她也与皇帝再次相遇,他的眼底只有她一个,而绝非 赏花大典之上,她的目光羞涩,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其他的女子身上,或许就不会是这般惨淡的光景。心中万分苦涩,她听出自己的声音,仿佛也不再那般坚定。“这可是皇朝的一段佳话美谈。所以,这儿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要跟往日一模一样。”
痕儿将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正视她的眼眸神情。“夫人,奴婢明白了,是奴婢多嘴了。”
她突然移开视线,胸前传来一阵闷痛,不耐地挥挥手,不要任何人看穿她神色微妙变化。“罢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静静。”
“是,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只消喊一声,奴婢听到马上就来。”痕儿在心底暗暗舒出一口气,微微欠了个身,随即压低了眉眼,退出门外去。
“如今我一个人在这里,老祖宗,这莫非就是一种讽刺?”她起身,望向那两株在微风之中隐约摇曳身姿的白色兰花,嘴角浮起莫名的笑意,在浅淡的光线之下,更显得诡异深远。“我隐约记得,你说过,身为皇后,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是在未央宫终老,要么,是在冷宫······”
她终究还是无法霸占那未央宫呀。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眼眸一暗再暗,毫无发觉那角落的房梁之间,已然落下些许尘土木屑,无声飘落在她身后处的地面之上。
仿佛是觉得疲累了,她渐渐掩上双眸,苍白的面色之上,添上更多复杂的神色。身子是一日不比一日,她隐约察觉的到,一开始她还愿意喝下那些汤药,到最后,她已经拒绝了所有汤药。
她病的不是身子,而是心呐。
谁叫她到头来,要输在那个女人的手下,才会将彼此的身份,彻底扭转了乾坤黑白。
“是我没用······”她趴在桌面之上,重重叹出一口气,虽然知道早已无法改变事实,独独想来,还是觉得浮华虚度。
“痕儿,你先帮我把菜洗了吧。”玉儿提着沉重的竹篮,走入庭院,望着独自坐在花厅门前阶梯上的痕儿,笑着唤她。虽然不曾想到会派来服侍前皇后,这座行宫离皇宫偏远,倒也清静,工作事宜也不若皇宫内繁杂,月钱也相差无几,主子脾气怪了点,但也算是一桩美差不错。
痕儿见她放下了篮子,将炮竹从其中拿起,收拾了些许时间,仔细洗干净手中的蔬菜。沉默了半响时间,才小声地抱怨。“方才痕儿似乎惹恼了夫人,夫人说要自己静静,就把我赶出来了。”
玉儿叹了口气,痕儿有时侯太过天真,性子又直接,自然无法周到处事。“你又说了什么?”
“是这花厅,我上趟就看到它里面的柱子似乎有细小的裂缝,木梁上也终日掉下灰尘,总是觉得心里头很不安。今日既然夫人叫上这些工匠修整屋子,不如将花厅也一道修整······谁知······”又遭到一顿骂,她扁扁嘴,白净清秀的脸庞上,隐约看到些许失落。
“这座花厅的确是修不得,碰不得的,何日它自然地坏了,塌了,陨灭额,便是它的天数,你别想这么多了,赶紧帮我打下手,今日我加了菜,等夫人用完了,你也多吃点。”玉儿自然清楚这花厅对于夫人的意义是多么重要,要说夫人心机深沉也没错,但她毕竟也还保留着一个女子对于未知的企盼和美梦,只是权力让她变得面目全非罢了。
玉儿见痕儿的双眼之中,眸光大威,她才凑到她的身边,在她耳边耳语一句,笑道。“你看你,还是这么瘦,不长肉。”
“玉儿姐,马上就过年了,外面是不是很热闹?”痕儿想到了什么,心中怨愤猝然消失彻底,清亮的眉眼发出亮光,毕竟是年轻的女子,贫民的身份,向来对过往的日子,格外向往。只是长久以来,留在这个行宫内,实在是乏味。
“当然了,每一家都生了火,炊烟袅袅,街巷上也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呢。”玉儿笑弯了眉眼,背转过身子,从厚实的棉袄之内,掏出一颗蜜糖,送到痕儿的嘴边。“我偷偷藏了两块糖,给你尝尝甜头。”
痕儿用双手挡着自己的小嘴儿,细细品尝着甜味,却还是不放心地回过头去,那扇门还是紧紧关着,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不说了,赶紧把菜洗好了,送到厨房来,酿圆子要花费好些时间,你来帮我。”玉儿利索地起身,抱着面粉,走入厨房。
痕儿笑着点点头,口中的甜味还未彻底散去,心头变得暖暖的,但愿下一年,大家的日子更加好过吧。
痕儿专注地帮玉儿擀着面皮,一旁烧着火,干柴发出哗哗啵啵的声音,锅中的水已然开始沸腾,屋内白烟萦绕,热气和忙碌让彼此洒下热汗,闻着那香气,痕儿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们两个彼此挂着浅淡的笑靥,数年来的陪伴,宛如亲姊妹一般和睦,她们手中的巧手,渐渐捏出一个个的圆满。
轰!
一声巨响,突的划破了此刻的安然,痕儿的心仿佛被吓破胆一般,手中的团子也瞬时滚到地上。
玉儿微微蹙眉,望向那窗外的景色,神色依旧不变,却不无埋怨。“痕儿,你出去看看是什么声响,叫那些人手脚轻些,粗手粗脚的,吵到我们夫人就不好了。
“好,玉儿姐。”痕儿在身上擦了擦因为沾上面粉而染白的双手,轻快的跑出去。
隔着那咫尺的距离,她的面色渐渐发白,亲眼看着那花厅的房梁与柱子已经倒下,满目狼狈······房梁之下的身子底下,渐渐涌出殷红的血液······仿佛是天际最艳丽的红霞,染上了痕儿的双眼。
她僵立在那里,浑身都开始瑟瑟发抖,手足无措,而隔着些许距离另一方的屋顶之上,那些工匠仍旧红着脸,没有半分松懈,忙活着,对于远方的巨响,没有半分在意。
“痕儿,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若是来不及做好,夫人又要责怪了······” 玉儿迈出厨房大门,红润的面色残留稍许不满,痕儿就是个慢性子,不然她也不必操这么多心。
只是当她转过弯,那昔日的花厅从未有过的疮痍面目,彻底展露在她的眼前之后,她站在痕儿的身后,微张的双唇,居然吐不出半个字眼。
她毕竟比痕儿要年长些下一瞬,她已经转向那一方大喊,毕竟以她和痕儿的力道,根本就搬不动那巨大的房梁,虽然要救出的夫人,是否还有救,也很难说了。
但,她当然不能见死不救的。
“救人,救人哪!夫人被压在下面啦······”
几个工匠一听,脸色一变,马上从梯子上下来,跑向花厅救人。超过已经目光呆滞的痕儿,玉儿亲眼看着他们最终将早已压得面目全非的女子,抬出来,轻放在软塌之上,那背部已然都是殷虹鲜血,背脊骨也像是被折断般不堪入目。
“夫人,夫人你醒醒啊······”玉儿跪倒在那个女子的面前,透过那满是鲜血的面孔之上,那眉眼,那鼻梁,那不断逸出鲜血的双唇,都早已看不到半分生存的希望。
当那双手最终无声垂下的那一刻,玉儿的脸白了白,沾着面粉的右手轻轻探到那女子的鼻息,长睫撼动,呆若木鸡。
下一日的午后,当行宫之外萦绕的是美好圆满的氛围,而这行宫之内,最终却以哭喊声告终。
那些当年所谓一见钟情的美谈,情生意动的传说,仿佛跟随着花厅的倒塌,都在旦夕间,崩溃离析,化为尘土灰烬。
番外 第九十一章 一起白首
“混开!放开!放开我!”
喧闹的街巷之中,传来这一道低吼的声音,约莫是个男孩的声音,嘶吼近乎破碎的抵抗,伴随着下一声响亮的耳光子,却在人海之中,瞬间被彻底淹没。如今已是黄昏时刻,走动的百姓并不多,就连身侧的摊贩,都已然准备起身收拾。
距离不远处,三位蓝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尾随着他们的主事者,勒住马儿,停下了脚步。
带头的人,身着一般的蓝色绸衣,其上绣着漂亮的祥云瑞兽,在他的眼底看来,也不过是无用的花纹与点缀。不过这一身行头,是主子所赐,据说是世间唯有他禁军大统领独此一家,想到此处,他倒是穿的高兴。
“别不知好歹,你老爹早就把你卖给齐家当家仆了,你这个臭小子再不消停,小心大爷把你拉回去在你脸上烫个印记,到时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还是会被抓回来!”奴婢的命运,岂容他人任性反抗?魁梧男子的面色阴沉,难驯的野马他是看过不少,几顿鞭子之后,还不是照样老实干活?要怪的话,自然只能怪他摊上了个不成器的老爹了!
周鹰微微蹩眉,说不清在看到那个被男人甩了一个巴掌的少年,心中的情绪为何渐渐变得复杂。
那个少年身穿一袭黑衣,约莫十二三岁左右,大概与君洛差不多的年纪。少年的身子已然开始抽长,那太过沉重的颜色压得他愈发寂寥孤独,只是他的脸背对着周鹰,他看不清这个少年到底是何等的模样。
只是他一直在反抗,用手,用脚,挣扎,垂死不愿放弃,这些场景,落在他的眼底,激起不小的波澜。
三四个耳光,继续打在他的脸上,在他垂下脸的时候,黑发披散开来,暗暗低着头,半响无语。
不明白为何那个少年会停下反抗挣扎,看不到此瞬他的表情,周鹰面容之上的神色,却是愈发凝重起来。
就这点点血性而已?这么快就屈服了吗?
他却是不禁下了马,一步步走向那一方,那高大的中年男子以为黑衣少年屈服了,便满意地将绳索勒住他的双手,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
少年的口边,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云淡风轻的嗓音冷然似冰,稚气的脸庞轻吐出血腥的誓言:“我会杀了你们的,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周鹰的身子一僵,明明是个孩子,却顽固的跟自己一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或者,若是他放手不管,或许这个少年,会跟他自己一样。
他一眼就看得出,他身型不差,适合练武,但这般冥顽不灵的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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