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铜镜之上,再一次近乎残忍地观望着另一个自己。
如果他不厌恶这样的自己,那么,她也不会。只因他愿意给这样的自己拥抱,给这样的自己亲吻。
谁都会沦落苍老,她想要的,不是用自己的绝美容颜,牵绊着他的心。
“君,是你令我重新相信,这世间还有不离不弃的誓言。”她的视线穿透过铜镜,移向还未醒来的男子身影,她的笑意在眼底绚烂,宛如天际的烟火。她心中的曲折,是他手心的温热,才可以融化的苦涩。
体内的蛊毒,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何时才可以得救,又有什么在乎的呢?
他的存在,已经成功地打败了,她心中真正的恶魔了。
她继续微笑,心中不免动情,泪光婆娑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照耀之下,居然清美的令人忽视了那细小的瑕疵。
她轻轻起身,伫立在他的床头,一袭月辉一般颜色的雅致衫袍,左侧挂着一抹丹红的流苏,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在一瞬间,炽燃了双眸,她淡淡睇着她,耐心地等着,他现在所要做的,只剩等待。
等待他睁开双眼,那一刻的来临……
“你再这般看着我,我会舍不得离去……”他最终醒来,清俊笑意染上惺忪,令他俊美脸庞,显得更加迷人。他幽幽地说道,眼神渐渐炽热。
自从她回来之后,相拥入眠才是他最惬意的时刻,心也不会再痛了,也不会再麻木了。
“那就不要离去。”她顺着他的心意往下说,却只调笑的语气,她的气息一分不乱,已然取来了他习惯穿的月白色常服,低垂着眉眼,替他更衣。
如今,她早已不是他的后宫,却在最终的关口,才愿意承认自己的情意,也愿意为了他,为了自己,尝试一次。
她不想自己再后悔了。
“是说笑。”她替他系上衣襟,欲要转身,找来银色腰带系在他的腰际,却被他一把抓住纤细手腕,她不得不回头,却已然望入那一双肃然眼眸。
“是说笑?”他问,却不是因为疑惑,他清明的眼神熠熠生辉。
“不是。”她眼波一闪,那一束目光,随即变得清冷,她的笑意复而不见,却没有太多的迟疑,檀口微启。
她答得诚实,也因诚实而更显残酷。
不是说笑。
她当然想,想要他留下来。
那是三年的孤独和绝望之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那本是与生俱来的品性,却是在二十余年之后,第一次做得如此彻底。
这是,自私。
自私的想要霸占,想要占有,想要坦白。
君默然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柔荑,停留在那纤细的指节之上,她使剑留下细微的痕迹他触碰得到,这一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际,替他抵挡最深重的致命一击,也记得是这一双手,熬煮出最美味的奶羹,含着笑意望着他的温柔无双。
他默默感受那事过境迁,声音带着些许低哑,迎上她的眉眼。“我该庆幸的是,你终于学会了自私。”她终于因为他,学者自私一回。他沉迷在她淡淡的挽留之中,她并不是毫无改变,却不再陌生,相反,他们的心更加靠近。
“自私原本不是什么难事,我却花费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她无声微笑,并没有将柔荑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柔声说道。“原谅我没有说。”
强行挣脱,强行放手的那一幕,她在梦中追忆了无数回。但此刻,她已然生出了勇气,面对那还未离开,便已经开始牵念的心情。
“往后,我变得更加自私的时候,你可不要厌恶。”她认真的望入他的眼底深处,眸光大盛,声音轻轻的,却宛如金石之音。
君默然微微点头,笑意在眼底闪烁光华,这一世因为她,他不寂寞。
“天冷了,怕是还要下一场雪。”她见他松开了手,她将腰带替他系上,缓缓走向一旁,将白色狐裘披上他的身子,眼眸清亮。她的指腹轻轻滑落那轻柔雪白的皮毛,重新抬起眉眼看他。
她没说的是,隔了三年重新见他的时候,其实有一些害怕,害怕他早已将那段执迷不悟的情感放下,害怕他在松手的那一刻,也彻底忘记了她。
用倔强来包裹脆弱,才能支撑着自己,将那朝如青丝暮成雪的一幕,印入自己的眼底。
为了她,他早生白发。
她的手紧了紧,揪着他的衣襟许久时间,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眼波一闪,嘴角的笑意清浅的,柔和的,清丽的,一如往常,点亮了她的脸。
“一个时辰之后,我在山脚下送你。”
她平静地俯身,执起手中的精致七彩茶壶,壶口之中的清流缓缓汇成一波亮色,坠落,熄灭了暖炉之中的火焰。
“好。”
他清楚,她不会不来。
这一场小雪,在明月希的眼中,下了很久。
她目送的方向,是庭院之中,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君默然背对着自己,手中牵着的孩童,一身翠色锦袍,围着灰色的狐裘,她却始终无法看清楚那孩子的脸庞。
君默然撑着伞,走的极慢,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君洛低着头,望着脚下的白雪,一步一步,走的稳当。
她知道,她错过了君洛人生之中,太多的第一次。
不知何时,他第一次朝着人微笑,不知何时,他第一次蹒跚学步,不知何时,他第一次开了口说出令人欣喜的字眼……
这般想着,她的眼底,愈来愈大的黯然神色,布满一切。
“父皇,不要跟相伯辞别吗?”君洛迟疑踌躇,今早醒来之后,用完早膳,父皇便说要离开这里,回宫去。他心中满满当当的失落,毕竟,他的小小希冀,并不多,却还是在期盼着。
君默然淡淡一笑,简单竖起的银色发丝在风中飘扬,他低声说道,安抚孩子的心。“已经说过了。”
“父皇——”君洛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直指喊道。
君默然无声挑眉,望着孩子的欲言又止,孩子的心事虽然坦诚在他的眼下,他却不愿意说破。
那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之中,藏着一些灰暗的失望情绪,无处可遁。
“相伯说,我的娘亲,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他顿了顿,父皇从未谈及过自己的母亲只言片语,而他是真的好奇,如今,他却是真的没有把握。“父皇,是吗?”
明月希的眉头轻蹙,就连自己,也不曾料到当这一句童言被冷风送入自己的耳畔时刻,心底的起伏,居然那么强烈。
她逼自己转过身去,寒风顺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上爬,她无声抚住自己的心口,久久沉吟不语。
“你相信吗?”君默然俯下身,拉近君洛与自己的距离,他直视着孩子的眼瞳,那是与自己不同的黑色眼眸,与她的那么相似。
君洛闻到此处,无声点头,那么坚决。
“相信你所相信的,这就是父皇给你的答案。”他的双手,轻轻置于君洛瘦小的肩头,嘴角牵扯着一抹深沉笑意。“往后,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是真相,只有你相信了,那才是真实。”
“那我……”君洛的眼中,突地生出了鲜明的颜色,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藏在心底已久的心愿。“相信娘亲还活着,相信她还回来看我,就可以成真吗?”
“当然。”君默然的目光,越过君洛的身子,望向那早已没有身影的空空窗边,吐出者一个字眼,眼神平静。
那是当然。
“走吧。”他收回了目光,笑着轻轻说道,抱起君洛的身子,而君洛已然将散从他的手中接过,君默然并没有忽略,那一刻的温暖蔓延。
君洛的心中满是欢喜,虽然父皇不曾告诉,到底何时才可以见到娘亲,至少,还有希望。
君默然半晌无语,抱着君洛,走出左相府的正门,君洛的双手,紧紧执着伞把,懂事的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
马车颠簸过后,终于在山脚下停下,君默然告诫君洛不必下车,便径自走下车去。
“我这儿有件东西,要交给你,把他带回暝国皇陵。”她披着银色披风,伫立在风中,亲手将一个白色陶瓷瓦罐,交予君默然的手中。
“这是?”君默然不解,压低声音问道。
她微微眯起黑眸,还依稀记得那一日,她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眼睁睁看着大火将老人的尸体吞噬干净彻底。
“这是……暝国的勤王。”她眼波一闪,却不愿再说太多,即使她不说,一招君默然的性子,也会将当年之事,查的一清二楚。“我在谷底遇到的人,就是他。”
勤王?
先祖皇帝的皇室宗亲,先祖皇帝的同胞兄弟?
“回见。”她挽唇一笑,眼底的轻柔,像是在风中轻舞飞扬的鸿毛,令人觉得有一分苍凉和怅然。
君默然眼神一沉,转向身后的侍卫,眼看着侍卫将瓦罐接过去。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他回以浅笑,笑容很是迷迷蒙蒙,在纷纷飞雪中显得模糊。
下一瞬,她的身子,被拉向他的胸前。
他抱得更紧了,似乎因那句“回见”而慌了手脚,完全没留意到他的力道已经抱疼了她。
或许,仇恨才是引起他们心动的祸端,虽然这是世人无法理解的,但,荒唐的是没有半分遗忘,随着每一日的流逝,更加深刻。
小小的雪花,无声无尽地飘落,带着破碎的安宁,弥漫着这一段路途。
他的手,握不住他的心疼。
他的心,拥不住她的安然。
“一路小心,君。”她轻笑出声,在他耳畔送来这一句温暖的话语。
君默然最终松开了手,分分合合这么多回,若是分离为的是下一次的团聚,他不会紧抓不放。
她笑,轻颤的笑颤牵动着他,君默然满足地眯细眸听她说。“下次,我给你做奶羹……”
君默然与她相视一笑,心中的默契浑然天成,仿佛彼此,是对方的另一个自我。
明月希目送着他重新走向马车的方向,眼看着他坐入车内,她无声的转过身子,坐入身后不远处的红色马车内。
“回宫。”檀口微启,她朝着侍卫吐出两个字,门帘安静地垂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两座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用相似的速度,越过彼此的距离,最终擦肩而过。
“父皇,我方才听到了什么声音,轻轻地,可是听着好难受……”他的心口,闷闷地,那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君洛将手掌送入君默然的手中,见他最终沉默。
末了,君洛的掌自君默然的手中,将手收回,用白帕子将君默然湿透的双手拭净,慢慢走到君默然身边,往他身后躲藏。
君默然任由君洛倚靠着自己的后背而坐,什么都不说,却已然给他最好的安慰。
他们,终于离开。
那坐着的纤细身影,衬着忧伤的夕阳余晖,将那道孤影拉得好长好长。
明月希扬起唇角,察觉到身后的熟悉脚步声。纳兰璿望着她的背影,低低说道。“等了三年,总算可以卸下这心头大事。”
明月希回首,与他有默契地互看一眼,缓缓吐露彼此心底最真切的关怀。
“是呀,好长的三年呀。”
纳兰璿眼神一沉,清明眼底,浮现一些复杂的颜色。“要治愈你身上所有的伤,或许有点痛苦。”
“我无所谓。”明月希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的回应,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倔强。“试试看。”
宠幸 卷四 第六十四章 从未放弃
“这就是你在谷底生活的三年?”
他安静地倾听,神色不变地将一根根银针,从每一个穴道之上拔出,他的情绪似乎没有起任何波动。
被问及的女子淡淡一笑,眉头没有浮现任何褶皱,她眼神平和,仿佛谈起的,是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没有任何意义。
“背骨的旧伤,别大意……”他沉下双眼,不疾不徐地吐出这一句,清俊的脸上,再无更多的表情。
她闻到此处,挽唇一笑,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还有,你如今噬心的症状,要改善许多了么?”她的脉象平稳,仿佛并无任何异状,只是他并没有放下担忧,低声问道。
“放下一切的恩怨是非,在谷底单纯的活着,如今再度看到他,也不会有那般生不如死的感受。”她迎上纳兰璿的清明眼眸,望入那其中的关怀,心头一暖,心情愈发释然。“我相信蛊毒不会因为时间的缘故而变浅变淡,甚至消失不见,所以也没有太早欣喜庆幸。”
“不治而愈,在我身上,可能吗?”她垂眸一笑,眼底的纤柔光芒,却在纳兰璿的眼底,十分刺眼,声音轻柔,缓缓吐出这一句,像是喃喃自语。
纳兰希的眸光大戚,仿佛时间最明亮的清泉。“在这三年中,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只为了你回来的时候,就可以趁早带你摆脱那失心之痛。”他不眠不休地翻阅古书,品尝药草,他清楚他并未陷入疯狂,而是比往昔更加清醒。但是,他不想谈及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毕竟那是出于心甘情愿。
他的唯一信念,便是她终究会回来,而他要在五年的期限之内,给彼此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没有想过,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么?”她径自陷入沉思,目光飘落,窗外的萧索光景,阴郁在风中飘着。
“想过。”他单薄的唇边,逸出这一个字眼,但是希望大过绝望,支撑他继续的力量,来源于那沉重而美好的过往。他自己的承诺,若是背弃了,以往的努力挣扎,都显得可笑罢了。
他收回了手,仔细将银针,一一收入针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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