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男子罢。她暗暗想到此处,那孩子紧闭双眸,她无法从他的眼眸之内,看到他的悲喜。她淡淡一笑,眼神中藏着浅淡模糊的感慨。“或许,他也懂了。”
不完美的结局,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否也感应到几分惨淡寂寞,是否也曾经觉得,缺少被宠溺呵护的那个人,是否也因为失去了温暖的关注而落寞。
“贵妃娘娘是说大皇子可怜吧。”身旁的小宫女也深有同感,幽幽地说了一句,却猛地被大宫女睨了一眼,才攸地噤若寒蝉。大皇子是唯一的皇裔,太子的不二人选,如何会被冠以“可怜”两字?这么说,已然是触犯了宫中的律例规矩,彼此的眼角中,无不溢出仓皇的心情。
蔺子君的笑意一敛,淡淡睇着陷入沉睡的君洛,大病初愈,他白嫩的小脸上,仿佛也可以捉摸到一丝疲惫。她的思绪,渐渐飘向很远的地方,低低说出一句。“就算尊贵如皇子,身旁万人拥护又如何?失去那个庇护的人,的确可悲。”
“这句话,是说给朕听得么?”
一道清冷无绪的声音,在蔺子君身后不远处响起,在场的宫女为之色变,垂下眉眼,默默行了跪礼。
“你们退下。”君默然的俊容之上,只剩下清漠的神情,他越过宫女的身子,直直地走到蔺子君的身前。
蔺子君眼波一闪,神色自若,收回了视线,微微欠身。
她久久沉吟不语,直到最后,才打破了这一份死寂的安谧。缓缓抬起眉眼,她的声音沉着,透露着发自内心的坚决。“皇上还是在等她罢。”
君默然闻言,平静清明的眼眸那一瞬,粹然变得阴鹜深沉起来,仿佛脱下了温润仁厚的外衣,令人陌生的畏惧。
“大皇子染病,虽然皇上万分辛苦,深以为忧,想必心底还是存着一丝期待——”蔺子君顿了顿,眼波不闪,声音虽然再平静不过,却突然令君默然觉得再刺耳不过。“企盼那个人可以回宫,即便只是看大皇子一眼罢。”
他并没有承认,也不曾矢口否认,侧过身子,眉宇之间染上一分阴霾。他浅浅望着不远处的君洛,神色愈发凝重起来。“她比朕想的更铁石心肠。”
即便,只是虚惊一场,即便,君洛已经痊愈,即便,他没有失去君洛,但,令他心寒暴怒的,是她不曾回宫。
他清楚他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冷静,他根本就不知她如今在何处,又如何确认,她当真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
不会知道君洛的痛苦,不会知道他的纠结,不会知道这所有。
即使这么想着,也不由得对她忿恨,他偏执地觉得,即使她对如今的境况,并不了若指掌,甚至一无所知,她也该回来。
是他早已忽略了要去掩饰,要去伪装,才会如此轻易地让蔺子君看透自己的心境吗?他突然冷沉下脸,右手重重击上一旁的朱色圆柱之上,痛,也不自知。
“臣妾多言了。”蔺子君并无太多的惊愕神情,默默伫立在原地,嘴角逸出这一句话。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任何人都无法挽留她——”他无声冷笑,长长舒出一口气,无限惆怅,幻化为沉重喟叹。
“皇上,纳兰希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尚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但有朝一日,拨云见日之后,若她对皇上存有反心敌意,届时……”蔺子君神色冷静,再无一分笑意,这几日来,她细想这些事之中的牵连,纳兰希连她与项云龙的关系都可以猜透,想必是心怀目的。
君默然俊眉深锁,她像是一个谜,包裹着层层迷雾,等待他拨弄那些疑云之后,他却突地生出了迟疑。如果看到她的真实一面,是否就代表着,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成为前尘往事,尽数随风而去?这般想着,他的目光渐渐深沉,宛如大海一般深邃。“后宫的事,她知道多少?”
蔺子君低低垂下眉眼,她默然不语了半晌时间,才低低吐出一句。“不只是我在后宫的真实身份,或者,这宫中的秘密,她也已经了解。”
闻言,他的神色莫辨,亲眼看着她不告而别,是否也远远没有得知她或许是自己的敌人,来得更加震惊。
他一向谨慎小心,莫非也是被情感愚弄,被那些假象所迷惑,迷恋上了罂粟一般的女子,甚至,还在期待守望她的回首?!以为,她走了依然会回来。其实,不过是遥不可及的虚幻而已。
一想到其中隐藏的,是刻意的安排和欺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神最终阴鹜起来,仿佛锐光,尖刺而寒冷。
“原来你对朕的忠诚,也有所保留。”他冷笑一声,眼眸之内,宛如千年冰雪,没有多余的温度,令人无意间望入,尽量一望无际的冷漠。
“虽然是个复杂的女子,却从未伤害过皇上,不是吗?”蔺子君听得出他的勃然大怒,迎上那一双冷淡的眉眼,不疾不徐地问道。
“说起来也很矛盾,但是那个女子,身上有令人信服的魔力,皇上想必也这么觉得罢。”即使她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天空,也令人愿意将所有期望,交在她的手中。蔺子君清晰的见到君黯然的眼泪一闪,她顿了顿,随即继续说下去。
她感应到皇帝的沉默,心中一片清明,笑意一敛,神色平和。“如今楚氏大势已去,皇上也已经除去静南王一干心怀鬼胎之徒,皇上身边才人辈出,如今是否可以成全我的心愿?”
他直直地望向她,瞥过她沉静内敛的脸庞,一句道破她的深意。“你想要离开?!”
“当年,听随老父的忠告,入主后宫,如今天下太平,后宫安宁,想必皇上也不再需要我了。”她浅浅一笑,蜜色脸庞之上,蒙上一层浅淡的光华,显得恬静而清丽。
“是真心的吗?”皇帝神色冷凝,嘴角边逸出一句话。
她抿唇一笑,语气坚决,不容更改。“是。”很早之前,纳兰希说得对,她想要的,的确是自由。她的身上,担负的是保护皇帝权衡后宫的责任,如今,却真的可以离开了。
君默然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淡淡问道。“有什么地方去吗?”蔺子君不同于其他后宫妃嫔,她一向沉稳冷静,十六岁进宫,屈指一数,如今已有六个年头了。她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女子,成为他的心腹,却令他安心,可以交予重任。若她当真想要重获自由,他亦不想为难。
蔺子君的视线,缓缓落在不远处,嘴角弯起一个轻柔的弧度。“如果皇上觉得妥当,是否可以将我安排在老父所带领的军中大营?老父生前便觉得蔺家无长子,家弟年纪还小,也无法担当大任,不如让我去。”
“以男装示人,就这样过一辈子吗?你毕竟是女子。”只要她开口,他可以替她安排安定的生活,而不是和沙场将士的戎马一生。他冷冷凝视着她脸庞的笑靥,眉宇之间,少了几分漠然,他想要听她的答案。
她朝着君默然的方向,深深欠了个身,她入宫已经六年有余,她是忠心耿耿的属下,而他是周到仁厚的主子。还记得,新婚那夜,她滴血染上白绫,许下誓言,而他亦谦谦有礼,不错有任何逾矩。
过往翻江倒海,她的笑意渐渐流失了,她想继续走下去,只有她变得更强,才能真正战胜项云龙,她要的,或许不是他的性命,而是歉意。那般自负骄傲的男子,只等有朝一日可以赢了他,才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我亦不想欺骗世人,但眼前除了请皇上替我隐瞒,别无他法。”
“即使我不在皇上身边,也可以报效暝国。”
她已然下了最坚定的决心,声音虽然极轻,却独有一种令人侧目的力量。
明月宫内,花径之上,一抹暖白色的倩影,背对着鹰,冬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双肩,精美的极致,仿佛成为他眼底最美丽的画面。
他像是忍不住沉迷其中,嘴角缓缓上扬,猛地想要开口,却突然看到一旁走出一袭粉衫的玲珑,走向明月希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依旧只是深深凝望着。虽然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是不远不近地守望着,却也觉得心中被暖意填充的满满当当,仿佛再也没有其他的位置,可以装下其他人。
她的眼光一瞥,玲珑手中的信条,不知为何,突然令她的心沉重起来。她强装镇定,低低问道。“谁的信?”
“是……后宫出了什么事吗?”她的声音细如蚊呐,仿若喃喃自语,轻轻打开信条,视线飞速掠过其上的字体,她的眼底猛地迎来一片惊痛。
玲珑猛地蹙眉,拉住明月希宽大的袍袖,声音一紧。“公主,怎么了?”
“君洛病了。”她微微咬唇,担忧渐渐压在她的心头,无法释怀。
鹰的脸上失落了笑意,他听不清楚,她们在交谈什么,只是在下一瞬,看清楚她之上的沉痛,仿佛,那般的关注,是他永远都无法得到的珍贵。
第十八章 亲缘骨血
明月希刻意支开了玲珑,想来她还是无法回到原本冷漠的时候,即便只是看到寥寥无几的话语,其中带来的那个孩子的消息,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时候,觉得无法保持冷静沉着。
“公主,万万不能冒险回宫——”玲珑的声音,还回响在她的耳畔,她的眉头愈发紧蹙。“千万,不能。”
她缓缓抬起眉眼,清晨还是温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阴沉的天色。
“这么快就变天了。”她的目光幽深,渐渐染上了一分阴霾,如今回到术地,总觉得这里的冬日,不如暝国的寒冷。
只是在那个地方的冬日,那个男子,也总是为她披上外袍,那手心残留的暖意,仿佛将她的心,也烤得炙烫。
为何此刻,她却突地发觉,一阵阵的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她用力拉紧身上的雪裘,眼神一分分变冷。
鹰望着她双臂环胸,脸色苍白的宛如冰雪,他一步步靠近她,即使脚步放得再轻,若是往日,她自当满心戒备,必会察觉,只是今日,显得尤为不同。
他多么想,可以看透她的心,可以体会她的悲喜,可以在最合适的时候,当她倚靠的肩膀。
明月希蓦然身子一僵,感受到肩头之上,落下几分温度。她微怔了怔,不敢相信这是幻境或是现实,迟迟不敢回头。她沉默了许久,眼看着被披上一件灰色外袍,才缓缓伸出手,紧紧执着袍袖,不愿松开,仿佛,生怕美梦会飞走。
“主人,你有心事?”
鹰伫立在她的身后,第一次这么靠近她,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只是微微察觉到,她的双手,轻轻垂落。他的眼眸黯然,却依旧强装着笑意,走向她的身前,故作镇定。
明月希抬起眉眼,视线短暂落在他的身上,忽略了那一双细长眼眸之中,伪装的笑意和不以为然。她的心,杂乱无章,像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丝线,迟迟无法找到端头。“跟着我这么久了,你会不会也偶尔觉得我冷漠自私?”
鹰闻到此处,不知心中的痛意,到底从何而来,他凝视着那一张失了笑意的姣好脸庞,那重眸之中的悲怆无以复加,仿佛是那世间的深潭,一旦涉水,即将被彻底吞灭。
心中有千言万语,偏偏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惆怅,猛地化为了沉默,生性一旦开了口,就会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迹,也无法掩盖这个秘密。
若是,像是这般,站在她身后,就这么傻傻看着她,却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或许,比起实话被说破,两人渐行渐远的结局,要更加圆满一些。
他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能太过贪婪,这样的距离,就已经足够。
“主人是在担忧,与暝国的最后一战,要派何人担当领军大任罢!”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迎上那一双幽暗的眼眸,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话锋一转,转眼间,神采飞扬。
“难道忘了,还有我吗?”即使万分吃力,即使觉得过分虚伪,但他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望入明月希那一双无尽的眼底,说得随意轻松,一如他往日的性情。仿佛即便泰山压顶,也不曾有半分焦虑和惧意。
他的随心而活,他的处事潇洒,都不禁令她从方才的阴云之中抽离出来,她垂眸浅笑,只是那一刻,笑意不达眼底。
“你?”
鹰望着她的发旋,迷失了脸上的笑意,显得心事重重,只是这一幕,明月希却不曾看到。“我——”
是,兴许一旦秘密被揭破,这世间所有人,将这段对主人的爱慕,说得再难听。就算没有完满结局,就算从此死心,他也愿意付出所有心意,不只是为了感动她。
他的目光,渐渐沉重,令他不堪重负,他感受到那心,再度隐隐作痛。他突地俊眉紧蹙,吐出一句话,神色凝重。“志在必得。”
明月希闻到此处,不禁站起身来,轻瞥一眼,微微含笑。“如今术国东山再起,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毛遂自荐,我的确不该拒绝你。”
“请允我,为术国尽力。”鹰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一句话,落在她的耳畔,却猛地成为誓言一般庄重。
她与鹰相视一笑,点头允诺,字字清晰,宛如金石之音。“退敌之后,我将记得你身上的功勋。”
其实,那并不重要。
这么想着,他却依旧点点头,笑着吐出一个字,掩去了眼底更加复杂的纠结。“好。”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朱颜之上,不再有更多的情绪。只是,那手心处的一条信条,却令她微微失了神。
玲珑说得没错,她的确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回宫,狠心离开之后,如何还能期待可以得到任何宽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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