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地问了一句。
“我亏欠她太多太多……” 纳兰璿的面色凝重,每当在舞阳的清明眼眸内,窥探到满满的厚重的疲累,他的心,都会开始隐隐作痛。
即使,视线越过她故作明媚的笑靥,都无法抚平他心底的暗潮汹涌。
明月希清晰地看透他的沉重负担,刻意忽略,撇开视线,彼此都感应到,气氛的僵硬凝重。
那一波孤寂,在井水之中,凝结成安谧和短暂的窒息。
“与暝国的战事吃紧,若是拖延太久,想必一定会令我国元气大伤。” 纳兰璿最终将心中的担忧,说出口,只是他凝望着明月希的眼眸,却看不到她的半分慌乱。毕竟,术地跟暝国相比,只是一个小国而已,更何况,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连连战事,在其他邻国的眼里,或许输赢早已注定。
但,她居然还能撑下数月时间,怕是不易。
众人只看到站在最高处的王者,一身璀璨荣光,殊不知,他们身上担负的,究竟是何等不堪忍受的沉重和心力交瘁。
明月希听到此处,轻笑出声,带着一身随意,仿佛他们此刻交谈的,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已。“我也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累赘。”
纳兰璿毫无迟疑,她的命令双眸,刺痛了他的双眼。明明看不到一丝楚楚可怜,却也令他无法装作没有读懂她一句带过之后的为难。“如今周将军受了眼伤,如今又奔波劳累,情况并不见好转,若再不休养的话,或许他会落得个双眼失明的结果。”
“但,你的身边,似乎并无适合的将领,可以代替周将军。”他神色镇定,加上了一句,看到她眼底的光华,渐渐变暗,却最终清冽逼人。经历过沙场角逐,厮杀操练的将军之中,可以担任将军大任的,却寥寥无几。
“会有的——”她沉入思绪之中,抿唇一笑,刹那间,绝世芳华,尽数在眉目流转间,绽放绚烂。“即使天朝只剩下我一人,都可以脱下红装,换上甲胄,站上沙场。”
“撑了这么久,不觉得孤寂吗?”她的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只是他却还是无法止住想要关怀体贴的心。即使知道他永远都只能远远地凝望着她,他也无法忘记,这十余年的时间,习惯落在她身上的专注。
那是一种心的向往,或许比起单单的眷恋,更要模糊一些。这个走进他生命十几个春秋的女子,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成长蜕变为如今的惊世风华,她对他的影响,也许永远都那么深重。
明月希迎上那一双清明眼眸,月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俊逸非凡。如果不曾遇到那个人,或许,她回将最终的依赖,当成是最初的悸动。
她微微噙着笑意,粉唇边,却猛地生出无尽的哀伤。“我想你足够了解我,或许骨子里的要强好胜,倔强固执,才是属于明家人的。”
“曾经听父亲提起,明月公主说过,明家的人,即使流血,也从不流泪。当时我还不愿相信,会有女子,如此纯粹。”她的过分坚强,其实那濒临崩溃的脆弱一面,或许不过是掩藏在黑暗之中,一旦触动了心弦悲怆,是否也会流露出常人的手足无措与苦涩情怀?他记得,她从不流泪,从不哭泣,独独属于女子的权利,她却收起了,无论面临多大的困境险恶,从不宣泄。
她的心,因为这一句话,猛地生出几分寒意。她眼底的一丝惊痛,吞噬了原本的灵动婉丽。她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徐徐的,仿佛升入云端,不可捉摸。“是吗?”
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坚强,让明月公主,成为一个传奇,不是吗?
为何,非要让她见到,她最后的悲伤?她的思绪,缓缓回到了那一幕,永世难忘。
当那血色,染上她的殷红华袍,躲在不远处的她,茫然抬头,却看到娘亲的美丽温暖的凤眸之内,闪烁着云雾一般的柔光。
那是愤怒和恨意,凝结成的……泪水。
“不想让人看到我们的眼泪,是因为不想承认,我们也会有软弱的时候。”她的眼眸一暗,猛地从清晰宛如昨日的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强忍着心中的疼痛,一遍遍地抚平自己已经杂乱无章的心绪,话锋猛地凌厉许多。“你觉得是纯粹吗?相反,我却觉得是空洞。”
她吞咽下满腹苦涩,无声冷笑,皎洁容颜之上,添了几分绝情。她字字清晰,声音清绝,却宛如来自幽冥的阴冷。“我的眼泪,在那一年,就已经被吞咽到肚里。如果不是拜他所赐,我又如何会变成一个无情的女子?”
纳兰璿眼波一沉,嘴角的笑意,一分分流失干净。“还在恨他?他已经……”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将他的骨坛,云回术国。”她清楚他的提醒,只是语气愈发坚决,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她利眼一逼,用了几分力道,狠狠抓紧手中的遗诏,沉声道。“娘亲不会愿意看到他的,他们本不该相遇,也不该有这般荒唐的孽缘。”
“原本就是不完美的,何必故作圆满?”她的神色肃然,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是在提醒他该尽孝道,只是她早已遗忘,这两字。“生,被背叛,被伤害,死,也该隔着天涯与海角的距离!”
冷淡回转身子,她朝前走了两步,她忘了,遗忘的速度太快太快,快过她的回忆。
那一道紧窒的目光,随着她前行的方向,渐渐深沉。
她的身子里,没有一分力气,像是深夜才出现游荡的魂魄一般,她径自走回自己的宫殿。
明月希像整个人被掏空,静静的、无声的,卧在床上。
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灯火通明的殿堂周围,这是明月宫。
当她回来故地的那一日就明白了,在当年被焚烧毁坏的明月宫旧址之上,重建一座宫殿,时间太过仓促,虽然无法重现之前的繁华,却也清幽古雅。
她无声闭上眼,记忆之中,她缓缓步入那座雍容磅礴又景致如画的宫园。
只是,她再也无法在身边,找到那些亲人。
一丝丝落寞,刺入她的骨肉,在冰冷至极的冬日,她即使枕着寒意入眠,也刻意忽略那一段曾经令她觉得温暖的记忆。
忽略,那一双微笑的隽永的温润眼眸。
忽略,那俊美脸庞之上扬起的温柔。
忽略,那凝望着她的深沉眼波。
她紧紧抱着双臂,入眠,手脚之上,只剩下孤单的凉意。内堂之中,点着一个暖炉,香薰浅淡,融入在空气之中,只是床上的女子,依旧眉峰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
钱喜见金色锦被之下的男子,渐渐睡得安沉,才缓缓移开脚步,退出门去。
只是还未合上门,便看到一个身着堇色宫袍,披着轻盈丰实的艳红色坎肩的女子,盈盈走上前来。
“圣上睡了么?”
他猛得翻了个身,觉得胸口好胀,像有什么膨胀了起来,将心塞得满满的——满满的,都是钠兰希那一张清婉的笑靥。
那种疼痛,又开始在心底蔓延,从骨肉到骨髓,无法避免。
蓦地,疼痛的额际,有人温柔揉按,他一时半刻无法睁开双眼,但鼻间缭绕好淡好淡的清爽香味,让人安心。他松开眉宇,吐纳变成解脱的吁叹,他终于得以开眼帘,视线模糊,见到一个清婉女子,那黑发之间,一支斜插的琉璃簪子,那一抹光华,猛地穿透他的眼底。
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令他像是坠入厚重云层,有些惊喜,有些惊诧,更多的,是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那种冲动,像是早已在心底扎根,不知从何时开始,彻底推翻他所谓的冷静沉着,不以为然,无动于衷。
她浅笑着看他,那目光是满满一腔柔和,他的心一紧,猛地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齐巧儿的心突地一沉,视线不无慌乱,不知该落在何处,他紧紧扼住自己的力道,已然令她清晰地感到了疼痛。
这种专属于男子的霸道,她却从未见过,他越是温润仁厚,却越是显得无情。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着,与他的俊容,相差咫尺的距离。
“朕就是要你觉得痛——”他冷笑一声,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愿松手,眼波迷离,却掩饰不了其中的疲惫苍凉。“你也该清楚,朕永远都不能释怀,永远都不能饶恕!”
下一瞬,幻境破碎一地。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她。
原来,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无法掩盖,渴望再度见到她的期待。
“皇上,你弄疼臣妾了。”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迷幻褪去,猜到他已然清醒,那种一如往日的淡然,她微微失了神,心中满是失落。
君默然冷沉着脸,松开手,俊容之上,不再有一分情绪。
“就算她抛弃了大皇子,皇上的心里,还有她?”齐巧儿眼波一闪,视线在手腕处那一道红色痕迹上纠结,从方才的话语之中,她已经猜测到纳兰希并未遭遇任何不测,相反,令她惊愕的是,她居然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后位,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宫。
那是后宫女子众人艳羡的最高位置,纳兰希却弃之如糟粕,齐巧儿的心里,尽是疑虑。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依旧清丽,却已然添了几分不悦的味道。“她不告而别,对这座后宫,没有半点留恋,想必是在宫外,有更加重要的人。”
“即便如此,皇上也可以容忍么?!”
即使,纳兰希是与其他男子白头偕老,而眼前的天子,还要保有那一分专注吗?
“很可笑?”皇帝猛地利眼一逼,齐巧儿无意间望入那一双深沉莫测的眼眸,心中传来一阵无力和寒意,他的回应,已然令她的心,凉透了。
原来,他真正在意的,还是另一个她。
到底是多么深重的情感,才可以原谅一个背叛自己的女子,令他即使忽略自己作为天子的尊贵和骄傲,宁愿在心中痛苦不好过,也绝不会将她治罪。齐巧儿渐渐握住双拳,眼看着他的目光一分分变冷,心中甘苦自知。
“若是她永远都不再回来,皇上也会一直等下去?”
她微微欠了个身,盈盈起身,久久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从不说出口的专情,已然成为拒绝自己的最无力的借口。
“退下吧——”他拂拂手,背转身子,不再给她任何回应。
“钱喜!”他毫无睡意,比起沉醉在美梦之中,还不如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好些。
“皇上,你醒了?”钱喜急急赶来,与齐巧儿擦身而过,他只见她的神色苍白,一脸低落,却无暇顾及,推开门直直走入内堂。
君默然坐起身子,淡淡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钱喜觉得讶异,他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太过短暂。如今窗外依旧夜色深沉,寒意沁入体内,分外寂寥。
皇帝的眼眸之下,是一层黑晕,日夜不分地为国事烦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神采飞扬的风华。钱喜迟疑着,低声问道。“才三更,皇上不再歇息了?”
君默然不耐地打断,问道。“朕要你派人去调查的,怎么样了?”
“是,奴才打听的一清二楚。”钱喜低下头,低声说道。“如今术地的首领,据说是当年明家后人。”
君默然挑眉,这个消息,的确令人震惊。“明家后人?”怎么?当年不是并未留下任何后患吗?如今又会冒出一个明家后人?
“她的名字,与其母明月公主很相似。”
皇帝缓缓抬起眉眼,眼神平静,只听得钱喜下一句,不带任何情绪,这么说道。
“她叫明月希,亦是如今术地的公主。”
他眉心一拢,在剑眉之间形成明显蹙褶。这名字明明很陌生,为什么光是听,似乎有股莫名情绪,仿佛又愤又怒溢满胸腔,无处宣泄;仿佛深深恨着,连咀嚼着这三字都咬牙切齿。
第十七章 铁石心肠
“奴婢拜见贵妃娘娘……”
蔺子君的容颜之上,并没有后宫女子的任何温婉神情,她扬手,无声支开了身旁跟随的宫女,踏入畅春宫的外殿之内。
她微微蹙眉,视线瞥过这偌大的宫殿,说不清楚,到底为何此地充斥着一种浓重的悲哀。
后宫的花开花败,各处宫殿的风景,似乎都不曾有半点改变。
只是那一座未央宫,却空了许久,每每遥望着那个方向,都无法忽略那满满当当的空寂。金色的飞扬的屋檐,闪耀着温柔的光芒,只是檐下却无人走动,当日新后大典布置的花径长廊,第二日,人去楼空之后,便只剩下满地黄花堆积。
未央宫,再无一分繁华,那一道冷清,胜过冷宫。
她听过宫中不少风言风语,第一位皇后被废,新后又杳无音讯,第三个可以登堂入室的女子,应该也不会有更好的下场。
她轻点螓首,示意跪在前方的宫女起身,她亦无法料到,到底纳兰希,去了何处。那个女子,才是后宫的真正主宰,她也早就揣测,后位非她莫属,如今看来,她似乎根本就看不透她。
两位宫女,提起裙裾,站起身来,眼看着她径自朝前走去,相视一眼,随即默契地跟随在她身后。“贵妃娘娘是来看大皇子的么?”
她的眉峰高高蹙起,那一道冷淡的目光,透露着真实的情绪/“本宫听闻大皇子犯了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其中一个宫女低着头,轻声回应。“是,娘娘,大皇子已经痊愈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平躺着的孩子身上,在眉眼之间,约莫看到几分那个女子的影子。君洛的眉眼清秀,往后长大了,也该是个风华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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