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烟,一手敲着桌子对我说:‘我们也不要兜圈子了。那20万,你拿了就拿了,我们也不要求你还给慕蕾了,毕竟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学校管不了那么多。可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学校最后决定给你记个处分,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吧。”
我记得我当时甚至没有在那间烟雾缭绕满是烟臭味的办公室里多停留一秒便起身走了出去。至于那个处分……对于一个打算申请退学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那烟味有点恶心而已。
我本以为南城会一直沉默下去,可是他却在这时开了口:“其实……他们那时都毕业了,你又何苦非要退学?”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话,可是这问题……我闭上眼睛:“如果那时我知道我会因为这件事气得我爸突然中风,气得我妈连她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都再也藏不住,我宁可继续日日受人白眼,也要坚持着把大学念完。可是……那毕竟只是如果。”
那年暑假,我带着自己的全部行李离开了那座沾染着无数幻想还有噩梦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送我上车的时候,贝琼眼眶通红地强忍着泪水,可是声音里的哽咽却还是出卖了她:“回去别跟伯父伯母吵架,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地接受你退学的事情。你这性子……”说到这里,贝琼没再继续说下去,反是勉强勾起嘴角,捏捏我的脸道:“傻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那么操心啊……”
我反手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只是……一切都已经注定再也回不去。那天在教务处,我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的男人,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反胃。这个学校,到处充斥着这样腐烂的气息,甚至连睁开眼睛都觉得会被灰尘污浊了瞳孔。我明白,这个地方我一天也无法再多停留下去,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会崩溃。
去递交退学材料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比我当初接到处分通知还惊讶。但我连敷衍的对他笑笑都做不到。离开那间空气凝滞的办公室前,他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地重新问了我一遍:“你真的考虑好了?其实那件事学校已经……”
我转身打断他,笑着指指他手里的烟:“您知道么?这间学校,像您手里的烟一样,让我简直反胃到极点。”
真正煎熬的,不是颠簸漫长的旅途,不是车厢里充斥的汗臭味,也不是被行李拽得几乎脱臼的肩膀……而是站在家门外,抬起手来想要敲门,却因为始终调整不好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垂下手时的心情。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身后才传来母亲熟悉的,满是惊讶的声音:“应心?!”
我转过身去,看到母亲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提着刚刚买好的蔬果,鼻子突然一下酸得像是被人用针尖刺到神经,一声带着哭腔的“妈”便再也没忍住。
母亲骇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袋子往地上随便一丢便冲上来拉着我的胳膊:“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儿跟妈说。”边说边在门上狠狠拍了两下,“你爸不是在家么?他不给你开门?在这儿等了多久啊?”
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咬着嘴唇流眼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身后的家门打开,父亲张大了嘴巴看着站在门外的我和母亲。
母亲走上前两步就骂:“你在家里干什么呢啊?孩子在门口拿着这么多东西都没人给开门!要不是我回来你还打算让她在外面站一晚上啊?!是不是啊?!”
看着父亲瞠目结舌百口莫辩的样子,眼泪愈发涌上来,我在那一刻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可是脑海里忽又浮现出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画面,便只能甩甩头,收起了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么沮丧,扶着母亲的肩膀安慰她:“妈,我没事。我们进家吧,让人家看笑话呢。”
晚饭摆在饭桌上,却没有一个人吃得下去。
我本打算尽量拣些无关痛痒的片段先混几天再说,可是母亲实在太了解我,我编出来的那些借口她根本不信。我被她逼不过,心里本来就烦闷得厉害,索性一咬牙,便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大略地跟她讲了讲。我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谁知她却越听越沉默,到最后甚至放下了筷子,直直地注视着我。
“就这样了。”我垂着头不敢看她。
“就这样?”母亲忽然冷笑着开口。我僵硬地点点头,谁知下一刻她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我几乎立时抖了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男的远一点!那姓慕的是好惹的么?啊?你怎么就那么贱啊?我教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你来啊?”
父亲有些听不下去了,扯了扯母亲,沉声道:“你先别激动,她这不是回来了?被人这么玩一次,以后大约也不敢了。”
谁知母亲却愈加生气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几乎在吼:“你让她说!你让她自己说!明明没放假,她怎么就回来了?你到底干什么了你?你说!”
我掐着自己的手指,眼眶干涩得像被沙子碾过,呼吸艰难,似乎胸口都已被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完全堵死:“爸……妈……对不起……我……我退学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各种犯小人……不顺心到家= = 连写得东西也这么灰色……我想shi……
第五十四章
那天晚上,母亲几乎把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了我身上。一直到很晚,父亲才劝着她去睡了觉,他们商量着能不能找找关系再把我塞回学校里去,我站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母亲大声的哭泣怒骂,可我除了不断流下来的眼泪,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什么。
只是所有那些片段,都随着父亲那天夜里突然发作的脑溢血,碎成再拼不回去的从前。
在我印象里,母亲的性格总是更加急躁些,稍有不满便会明白的写在脸上,挂在嘴边。而父亲则不同,他的关心全都是不动声色,却是更能给人力量的。而我从未想过,他的焦灼,竟也是那样深藏不露的。
很久之后我回到家,才发现那只孤零零躺在阳台角落里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已经堆得再也装不下,三三两两的掉出来撒在一旁,看上去格外孤单。
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蹲在地上任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三天后的早晨,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看着我和母亲略有不忍:“我们尽力了。”
母亲一声不吭就向后栽过去,我伸手想扶她,却发现自己也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最后还是一旁的护士扶着母亲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
谁知母亲刚坐下便似大梦初醒一般,推开周围的护士,撕心裂肺地哭着冲进了急救室,我站在急救室外,却竟然再也没有勇气踏进去一步。
那一刻,世界静得如同死去一般。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已经不再活着,站在这里的是否只不过躯壳一副?而耳畔越发大声的轰鸣声,呼吸里越发浑浊的气息,让我愈发站立不住。
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雕塑一般僵直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发呆。一直到母亲不知何时冲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没防备,被她打得一个趔趄。
母亲身上看不到半点从前疼爱我的模样,她几乎狰狞地红着眼睛冲我喊:“沈应心!从今以后,你再也别靠近这个家半步!有多远滚多远!我也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女儿!不不,你本来也就不是这家里的人!你这个灾星!你给我滚,立刻滚!”
那些话,当时听着觉得刺耳,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母亲的气话,而是她在极度愤怒之下,说出的真相。
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疼爱我二十多年的父母。竟然原本都不应该属于我。
而我……却带给并不属于的家,最致命的伤害。
母亲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只是她到底还是心不够硬,临走的时候把我带回家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箱子甩给了我,她对我说,这个家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我。
我在夜风里裹紧衣领地拖着箱子走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要走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未来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到那个养育我的家里。我只是走,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
抬起头,熟悉的城市夜空此刻阴沉昏暗像只庞大的怪物看着我狰狞地笑。
摸摸口袋,手机竟然还在。
习惯性地按快捷键1,没有多久就听到贝琼焦急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过来:“喂?应心?”我支吾着“嗯”了一声,努力不让她听出什么,果然便听到贝琼在那边开骂:“你个没良心的!终于想起来要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有多着急么?你还没任性够是不是?自作主张连学都退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看你以后……”贝琼的声音忽地顿住,“沈应心,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哪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拳头,不让哭声逸出来,可是身边的风刮得太厉害,贝琼竟然还是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我把手机拿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狠狠一吸鼻子,深呼吸之后对着手机飞快地说:“我没事。不过最近大概不能联系你了。你好好保重。”
说完,我迅速地按下关机键,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裹着大衣在街头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看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从未如这般向往过黎明的到来。
而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忘掉的那个人,竟然却会在这样的夜里重又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我在梦里冷得瑟瑟发抖,拼命地想要向他靠近,却怎么走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后来这个梦便乱掉了,我甚至看到贝琼站在他的身边,我很想开口问问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可是我努力很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的梦境都很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我梦到贝琼指着我问江彦,为什么你不能去帮帮她,而江彦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久方才缓慢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她不配。”
提着行李在深冬清晨空旷的街头走了很久,路人时不时丢个好奇的眼神过来,我却只觉得麻木。可是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竟又徘徊在家的附近。
只是我不敢上去,我把箱子放倒在地上,坐在箱子上,远远地望着那扇熟悉的窗口。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很大声地喊“妈妈开门”。母亲因为这个被邻居笑话了很多次,可每每她说我的时候,我都答应的很好,等到第二天却还是忍不住照喊不误。偶尔父母都回来晚了,我看着黑洞洞的窗口都会觉得微微失落。
可如今,我站在与家门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没有勇气再上前一步。
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医院病房里惨白的被单,发黄的墙壁,想得头疼欲裂,可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那样的画面却总是挥之不去。
“诶?这不是应心么?这孩子,怎么这么冷的天气坐在这儿?”
我茫然地抬头,看到住在我家楼下的大妈。她看着我,一脸的惊诧,我想扯扯嘴角冲她笑一笑,可是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满脸。
我都没想过,为什么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时候可以忍住不哭,为什么在跟贝琼通电话的时候可以忍住不哭,却偏偏在这样一个几乎算不上熟悉的人面前泣不成声,几乎是在哭嚎。
后来想起,才明白,那时的自己,其实不是不委屈,也不是真的就刀枪不入,怎么折腾都不会难过。我只是,需要一个人,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契机,让我能理直气壮地宣泄出来。
当我被邻居大妈硬拖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抱了一丝丝的侥幸。也许母亲当时只是气昏了头呢,也许她只是在说气话呢?也许……她看到我,便会因为心疼而改变了主意呢?
家门被打开的时候,我看到母亲的第一眼险些认不出来。只是一夜而已,她竟似是老去十岁二十岁。红肿的眼睛,凌乱的鬓发,甚至比在外流浪一晚的我看上去都还要狼狈。
那一刻,我隐隐有种预感,也许,这个家,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需要我……
邻居大妈把僵在地上的我推进家门,不胜唏嘘地劝着母亲:“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也不能跟孩子怄气啊,让老沈在天国知道了都不会踏实啊。你也是的,大冷天,看把孩子在外面冻的……”
大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才走,留下我站在母亲面前,手足无措地几乎流了一身冷汗。
到最后,母亲回身进门,背对着我道:“进来吧。”
我一怔,倏地抬头看她,却只看到她单薄的背影。
鼻梁顿时酸得厉害,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进门,再转身轻轻关上门。回头发现,母亲已经走进了卧室。
我咬着牙跟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照片摆在床头。照片上的父亲笑得一如既往的和善慈祥,眼泪“唰”地便流下来,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妈”,许久没等到回答。我浑身冷了下去,半晌没能鼓起勇气再喊一声。
“你来。”母亲突然开口唤我,我几乎想也不想便立刻走过去低头站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领养证明,你可以看看。”
我猛地抬头,却看到母亲脸上冰冷得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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