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下棋。那司戶吏道:「好怕人子。這等大魚,可有十多斤重?」那刑曹吏道:「好一個活潑潑的金色鯉魚。只該放在後堂綠漪池裡養他看耍子,怎麼就捨得做鮓吃了?」少府大叫道:「你兩個吏,終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變了魚,也該認得,怎麼見了我都不站起來,也不去報與各位爺知道?」那兩個吏依舊在那裡下棋,只不聽見。少府想道:「俗諺有云:『不怕官,只怕管。』豈是我管你不著,一些兒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這幾日,我的官被勾了?縱使勾了官,我不曾離任,到底也還管得他著。
且待我見同僚時,把這起奴才從頭告訴,教他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看官們牢記下這個話頭,待下回表白。
且說顧夫人謹守薛少府的尸骸,不覺過了二十多日,只見肌肉如故,並不損壞。把手去摸著心頭,覺得比前更暖些。
漸漸的上至喉嚨,下至肚臍,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說話,果然有些靈驗。因此在他指頂上刺出鮮血來,寫成一疏,請了幾個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廟裡建醮,祈求仙力,保護少府回生。許下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的願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與通縣吏民,無不焚香代禱,如當日一般。
我想古語有云:「吉人天相。」難道薛少府這等好官,況兼合縣的官民又都來替他祈禱,怕就沒有一些兒靈應?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舊又活轉來,雖則老君廟裡許下願的,從無不驗之人,但是閻王殿前投到過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
須知作善還酬善,莫道無神定有神。
卻說是夜,道士在醮壇上面,鋪下七盞明燈,就如北斗七星之狀。元來北斗第七個星,叫做斗杓,春指東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轉的﹔只有第四個星,叫做天樞,他卻不動。以此將這天樞星上一燈,特為本命星燈。若是燈明,則本身無事﹔暗則病勢淹纏,滅則定然難救。
其時道士手舉法器,朗誦靈章,虔心禳解,伏陰而去,親奏星官,要保祐薛少府重還魂魄,再轉陽間。起來看這七盞燈時,盡皆明亮。覺得本命那一盞尤加光彩,顯見不該死的符驗,便對夫人賀喜道:「少府本命星燈,光彩倍加,重生當在旦夕,切不可過於哀泣,恐驚動他魂魄不安,有難回轉。」夫人含著兩行眼淚謝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這個道場,和那晝夜看守的辛苦。」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少覺寬解。豈知朦朧睡去,做成了一夢。明明見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門來,滿身都是鮮血,把兩只手掩著脖子叫道:「悔氣,悔氣。
我在江上泛舟,情懷頗暢,忽然狂風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卻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憐我陽壽未絕,贈我一領黃金鎖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尋路入城,不意遇著剪徑的強人,要謀這領金甲,一刀把我殺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聞此話,不覺放聲大哭,就驚醒了。
想道:「適間道士只說不死,如何又有此惡夢?我記得夢書上有一句道:『夢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災悔脫盡,故此身上全無一絲一縷,亦未可知。只是緊緊的守定他尸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將醮壇上犧牲諸品,分送三位同僚,這個叫做「散福」。其日就是裴縣尉作主,會請各衙,也叫做「飲福」。因此裴縣尉差張弼去到漁戶家取個大魚來做*#,好配酒吃。終是鄒二衙為著同年情重,在席上嘆道:「這酒與平常宴會不同,乃為薛公祈禱回生,半是釀壇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們食怎下咽?」裴五衙便道:「古人臨食不嘆,偏是你念同年,我們不念同僚的?聽得道士說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們且待魚來做鮓下酒。拚吃個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個消息,豈不是公私兩盡?」當日直到未牌時分,張弼方才提著魚到階下。元來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單為等魚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鄒二衙與雷四衙打雙陸,自己在傍邊吃著桃子。忽回轉頭看見張弼,不覺大怒道:「我差你取魚,如何去了許久?若不是飛簽催你,你敢是不來了麼?」張弼只是叩頭,把漁戶趙幹藏過大魚的情節,備細稟上一遍。裴五衙便教當直的把趙幹拖翻,著實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你道趙幹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著張弼到縣,自討打吃?也只戀著這幾文的官價,思量領去,卻被打了五十皮鞭,價又不曾領得,豈不與這尾金色鯉魚為貪著香餌上了他的鉤兒一般?正是:世上死生皆為利,不到烏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趙幹趕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嘆:「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哪裡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與我出這一口惡氣,怎麼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我殺了,枉做這幾時同僚,一些兒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禮。少府便情極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與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與他們不同,怎麼不發一言,坐視我死?」只見鄒二衙對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見,這魚還不該做鮓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個放生池,盡有建醮的人買著魚鱉螺蛤等物投放池內。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來的散福,不若也將此魚投於放生池內,見我們為同僚的情分,種此因果。」那雷四衙便從旁說道:「放魚甚善,因果之說,不可不信。況且酒席美肴饌盡勾多了,何必又要鮓吃?」此時薛少府在階下,聽見嘆道:「鄒年兄好沒分曉。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裡去,怎麼又要送我上山,卻不渴壞了我?雖然如此,也強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內,依還變了轉來,重換冠帶,再坐衙門。且莫說趙幹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臉來見我?」
正在躊躇,又見那裴五衙答道:「老長官要放這魚,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聽。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門那一教。要修因果,也不在這上。想道天生萬物,專為養人。就如魚這一種,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魚,連河路也不通了。凡人修善,全在這一點心上,不在一張口上。故諺語有云:『佛在心頭坐,酒肉穿腸過。』又云:『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難道吃了這個魚,便壞了我們為同僚的心?眼見得好魚不作鮓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們不吃,又不被水獺吃了?總只一死,還是我們自吃了的是。」少府聽了這話,便大叫道:「你看兩個客人都要放我,怎麼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這等執拗。莫說同僚情薄,元來賓主之禮,也一些沒有的。」
元來雷四衙是個兩可的人,見裴五衙一心要做魚*#吃,卻又對鄒二衙道:「裴長官不信因果,多分這魚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麼好固拒他?我想這魚不是我等定要殺他,只算今日是他數盡之日,救不得罷了。」當下少府即大聲叫道:「雷長官,你好沒主意,怎麼兩邊攛掇。
既是勸他救我,他便不聽,你也還該再勸才是。怎麼反勸鄒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則你衙齋冷淡,好幾時沒得魚吃了,故此待他做鮓來,思量飽餐一頓麼?」只得又叫鄒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喬做人情?故假意勸了這幾句,便當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聲了。自古道得好:『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為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個放我時節,等我依舊變了轉來,也少不得學翟廷尉的故事,將那兩句題在我衙門之上,與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少府雖則亂叫亂嚷,賓主都如不聞。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與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幹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極是交好,怎麼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惡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
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聽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裡一向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與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
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抬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禮,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勝大怒,便罵:「你這狗才。敢只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布你處?」一錚錚起來,將尾子向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迭,將那把刀直拋在地下去了。一邊給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兒裡再游游去。」元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裡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松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嘆口氣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後,又被那趙幹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憐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兒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與他,使我死也瞑目?」
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三寸氣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與一場春夢。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見魚兒命盡時。
這裡王士良剛把這魚頭一刀剁下,那邊三衙中薛少府在靈床之上,猛地跳起來坐了。莫說顧夫人是個女娘家,就險些兒嚇得死了﹔便是一家們在那裡守尸的,那一個不搖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們一向緊緊的守定在此,從沒個貓兒在他身上跳過,怎麼就把死尸吊了起來?」只見少府嘆了口氣,問道:「我不知人事有幾日了?」夫人答道:「你不要嚇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會活哩。」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個夢,不意夢去了這許多日。」便喚家人:「去看三位同僚,此時正在堂上,將吃魚鮓。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請到我衙裡來講話。」
果然同僚們在堂上飲酒,剛剛送到魚鮓,正要舉箸,只見薛衙人稟說:「少府活轉來了,請三位爺莫吃魚鮓,便過衙中講話。」驚得那三位都暴跳起來,說道:「醫人李八百的把脈,老君廟裡鋪燈,怎麼這等靈驗得緊。」忙忙的走過薛衙,連叫:「恭喜,恭喜。」只見少府道:「列位可曉得麼?適才做鮓的這尾金色鯉魚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夢幾時勾醒。」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都說道:「天下豈有此事。
請教老長官試說一番,容下官們洗耳拱聽。」薩少府道:「適才張弼取魚到時,鄒年兄與雷長官打雙陸,裴長官在傍吃桃子。張弼稟漁戶趙幹藏了大魚,把小魚塘塞。裴長官大怒,把趙幹鞭了五十。這事有麼?」三位道:「果是如此。只是老長官如何曉得恁詳細?」少府道:「再與我喚趙幹、張弼和那把守迎薰門軍士胡健,戶曹刑曹二吏,並廚役王士良來,待我問他。」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喚到。
少府問道:「趙幹,你在東潭釣魚,釣得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你妻子教你藏在蘆葦之中,上頭蓋著舊蓑衣﹔張弼來取魚時,你只推沒有大魚,卻被張弼搜出,提到迎薰門下。門軍胡健說道:『裴五爺下飛簽催你,你可走快些。』到得縣門,門內二吏東西相向,在那裡下棋。一個說:『魚大得怕人子。作鮓來一定好吃。』一個說:『這魚可愛,只該畜在後堂池裡,不該做鮓。』王士良把魚按在砧頭上,卻被魚跳起尾來,臉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才下手。這事可都有麼?」趙幹等都驚道:「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爺何繇知得?」少府道:「這魚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釣之後,那一處不高聲大叫,要你們送我回衙,怎麼都不聽我,卻是甚主意。」趙幹等都叩頭道:「小的們實是不聽見。若聽見時,怎麼敢不送回少府?」又問裴縣尉道:「老長官要做魚*#之時,鄒年兄再三勸你放生,雷長官在傍邊攛掇,只是不聽,催喚王士良提去。我因放聲大哭,說:『枉做這幾時同僚,今日定要殺我,豈是仁者所為。』莫說裴長官不禮,連鄒年兄、雷長官,也更無一言,這是何意?」三位相顧道:「我們何嘗聽見些兒。」一齊起身請罪。少府笑道:「這魚不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題了。」遂把趙幹等打發出去。同僚們也作別回衙。將魚鮓投棄水中,從此立誓再不吃魚。元來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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