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願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後,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簽是第三十二簽。那簽訣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臨流不覺夢魂涼。
何須別向龍門去?自有神魚三尺長。
差人抄這簽訣回衙,與夫人看了,解說不出,想道:「聞得往常間人求的皆如活見一般,不知怎地我們求的卻說起一個魚來,與相公的病全無著落?是吉是凶,好生難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轉加憂鬱,又想道:「這簽訣已不見怎的,且去訪個醫人來調治,倒是正經。」
即差人去體訪。卻訪得成都府有個道人李八百,他說是孫真人第一個徒弟,傳得龍宮秘方有八百個,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個請他醫的,手到病除,極有神效。他門上寫下一對春聯道:藥按韓康無二價,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請他的,難得就來。若是肯來,這病人便有些生機了。他要的謝儀,卻又與人不同:也有未曾開得藥箱,先要幾百兩的﹔也有醫好了,不要分文酬謝,止要吃一醉的。也有聞召即往的,也有請殺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誠他便肯來。夫人知得有這個醫家,即差下的當人賚了禮物,星夜趕去請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裡,一請便來。夫人心下方覺少寬。豈知他一進門來,還不曾診脈,就道:「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並老君廟裡占的簽訣盡數說與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後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後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這病當真不消吃藥,自然無事?還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藥的,故此托辭而去?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見李八百去了,嘆道:「這等有名的醫人,尚不肯下藥,難道還有別一個敢來下藥?定然病勢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見熱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陣昏迷,閉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邊啼哭,一邊教人稟知三位同僚,要辦理後事。那同僚正來回候,得了這個凶信,無不淚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後與夫人相見。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時候,天氣還熱,分頭去備辦衣衾棺槨。到第三日,諸色完備,理當殯殮入棺。其時夫人扶尸慟哭,覺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氣,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說話,還要停在床裡。只見家人們都道:「從來死人胸前盡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據。現今七月天道,炎熱未退。倘遇一聲雷響,這尸首就登時漲將起來,怎麼還進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說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內帶熱的將他殮了?況且棺木已備,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為遲。天那。但願李道人的說話靈驗,守得我相公重醒回來,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卻不連我救了兩命。」
眾人再三解說,夫人終是不聽。拗他不過,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謹謹看守,不在話下。
卻說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熱極,便是頃刻也挨不過。一心思量要尋個清涼去處消散一消散,或者這病還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裡背了夫人,瞞了同僚,竟提一條竹杖,私離衙齋,也不要一人隨從。倏忽之間,已至城外。就如飛鳥辭籠,游魚脫網一般,心下甚喜,早把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個官,怎麼出衙去,就沒一個人知道?元來想極成夢,夢魂兒覺得如此,這身子依舊自在床上,怎麼去得?單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無明無夜,只望著死裡求生。豈知他做夢的飄飄忽忽,無礙無拘,到也自苦中取樂。
薩少府出了南門,便向山中游去。來到一座山,叫做龍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兒子楊秀做蜀王,建亭於此,名為避暑亭。前後左右,皆茂林修竹,長有四面風來,全無一點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領賓客來此亭中避暑。果然好個清涼去處。少府當下看見,便覺心懷開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縣做了許多時,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麼曉得?只合與他們知會,同攜一尊,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勝地,少了勝友,終是一場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詩一首。詩云:
偷得浮生半日閑,危梯絕壁自躋攀。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裡坐了一會,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裡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餘里,遠遠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麼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出岷江。過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導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龍的去處。元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龍前去。隨你幾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使這樣東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後害。豈不是個聖跡?
當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症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個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並做一步,風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住。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得泅水。成人之後,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戲,大快夙心。
偶然嘆道:「人游到底不如魚劍怎麼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游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覷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為你圖之。」
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驚,想道:「我怎知這水裡是有精怪的?豈可獨自一個在裡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障。只教:衣冠暫解人間累,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後導從的小魚,不計其數,來宣河伯詔曰:城居水游,浮沉異路,苟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適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鉤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無或失身,以羞吾黨。爾其勉之。
少府聽詔罷,回顧身上,已都生鱗,全是一個金色鯉魚。
心下雖然駭異,卻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曉得水中的意趣。」自此三江五湖,隨其意向,無不游適。
元來河伯詔書上說充東潭赤鯉,這東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論游到哪裡,少不得要回到那東潭安歇。單則那一件,也覺得有些兒不在。過了幾日,只見這小魚又來對薛少府道:「你豈不聞山西平陽府有一座山,叫個龍門山,是大禹治水時鑿將開的,山下就是黃河。只因山頂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沖下來,做黃河的源頭,所以這個去處,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氣,秋潦將降,雷聲先發,普天下鯉魚,無有不到那裡去跳龍門的。你如何不稟辭河伯,也去跳龍門?若跳得過時,便做了龍,豈不更強似做鯉魚。」
元來少府正在東潭裡面住得不耐煩,聽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別了小魚,竟到河伯處所。但見宮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為梁,真個龍宮海藏,自與人世各別。其時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滬水、七門灘、瞿塘三峽,那一處鯉魚不來稟辭要去跳龍門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鯉魚,所以各處的都推他為首,同見河伯。舊規有個公宴,就如起送科舉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處鯉魚一齊領了宴,謝了恩,同向龍門跳去。豈知又跳不過,點額而回。你道怎麼叫做點額?因為鯉魚要跳龍門,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積聚在頭頂心裡,就如被朱筆在額上點了一點的。以此世人稱下第的皆為點額,蓋本於此。正是:龍門浪急難騰躍,額上羞題一點紅。
卻說青城縣裡有個漁戶叫做趙幹,與妻子在沱江上網魚為業。豈知網著一個癩頭黿,被他把網都牽了去,連趙幹也幾乎掉下江裡。那妻子埋怨道:「我們專靠這網做本錢,養活兩口。今日連本錢都弄沒了,哪裡還有餘錢再討得個網來?況且縣間官府,早晚常來取魚,你把甚麼應付?」以此整整爭了一夜。趙幹被他絮聒不過,只得裝一個釣竿,商量來東潭釣魚。你道趙幹為何捨了這條大江,卻向潭裡釣魚?元來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網,不好下釣,故因想到東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釣鉤上鉤著香香的一大塊油面,沒下水中。
薛少府自龍門點額回來,也有許多沒趣,好幾自躲在東潭,不曾出去覓食。肚中飢甚。忽然間趙幹的漁船搖來,不免隨著他船游去看看。只聞得餌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邊,想道:「我明明知他餌上有個鉤子。若是吞了這餌,可不被他釣了去?我雖是暫時變魚耍子,難道就沒處求食,偏只吃他釣鉤上的?」再去船傍周圍游了一轉,怎當那餌香得酷烈,恰似鑽入鼻孔裡的一般,肚中又飢,怎麼再忍得住?想道:「我是個人身,好不多重,這此一釣鉤怎麼便釣得我起?
便被他釣了去,我是縣裡三衙,他是漁戶趙幹,豈不認得,自然送我歸縣,卻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才把口就餌上一含,還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趙幹一掣,掣將去了。這便叫做眼裡識得破,肚裡忍不過。
那趙幹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幾個,便有本錢好結網了。」少府連聲叫道:「趙幹。你是我縣裡漁戶,快送我回縣去。」那趙幹只是不應,竟把一根草索貫了魚鰓,放在艙裡。只見他妻子說道:「縣裡不時差人取魚。我想這等一個大魚,若被縣裡一個公差看見,取了去,領得多少官價?不如藏在蘆葦之中,等販子投來,私自賣他,也多賺幾文錢用。」趙幹說道:「有理。」便把這魚拿去藏在蘆葦中,把一領破蓑衣遮蓋,回來對妻子說:「若多賣得幾個錢時,拚得沽酒來與你醉飲。今夜再發利市,安知明日不釣了兩個?」
那趙幹藏魚回船,還不多時候,只見縣裡一個公差叫做張弼,來喚趙幹道:「裴五爺要個極大魚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邊來喚你,你卻又移到這個所在,教我團團尋遍,走得個汗流氣喘。快些揀一尾大的,同我送去。」趙幹道:「有累上下走著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這裡。只為前日弄沒了網,無錢去買,沒奈何,只得權到此釣幾尾去做本錢。卻又沒個大魚上釣,止有小魚三四斤在這裡,要便拿了去。」張弼道:「裴五爺吩咐要大魚,小的如何去回話?」撲的跳下船,揭開艙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權時答應,又想道:「這般寬闊去處,難道沒個大魚?一定這廝奸詐,藏在哪裡。」即便上岸各處搜看,卻又不見。次後尋到蘆葦中,只見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亂動。張弼料道必是魚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時,卻是一個三尺來長的金色鯉魚。趙幹夫妻望見,口裡只叫得苦。
張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魚便走,回頭向趙幹說道:「你哄得我好。待稟了裴五爺,著實打你這廝。」少府大聲叫道:「張弼,張弼。你也須認得我。我偶然游到東潭,變魚耍子。你怎麼見我不叩頭,到提著我走?」張弼全然不禮。只是提了魚,一直奔回縣去。趙幹也隨後跟來。那張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罵。提到城門口,只見一個把門的軍,叫做胡健,對張弼說道:「好個大魚。只是裴五爺請各位爺飲宴,專等魚來做著吃,道你去了許久不到,又飛出簽來叫你,你可也走緊些。」少府抬頭一看,正前日出來的那一座南門,叫做迎薰門,便叫把門軍道:「胡健,胡劍前日出城時節,曾吩咐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稟知各位爺,也不要差人迎接。難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記得了?如今正該去稟知各位爺,差人迎接才是,怎麼把我不放在眼裡,這等無狀。」豈知把門軍胡健也不聽見,卻與張弼一般。
那張弼一徑的提了魚,進了縣門,薛少府還叫罵不止。只見司戶吏與刑曹史,兩個東西相向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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