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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_分节阅读_第42节
小说作者:冯梦龙   内容大小:1072.38 KB   下载:醒世恒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12-13 13:35:00   加入书签
:「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與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顏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願。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裡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裡到不消得,只日裡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閑玩,復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吒,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趕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裡討飯吃,怎麼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到裡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吩咐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與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與他換了,把些飯食與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裕過遷自出門這幾年,從不曾見湯面。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與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體,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裡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才痊愈。
  張孝基事體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雇了個生口與過遷乘坐。一行四眾,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
  又吩咐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與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麼羞!且略說些麼。」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後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麼?」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麼?」朱信道:「可憐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捨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聽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幾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徑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後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吩咐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與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籬。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並不種甚花木,單種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哪裡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與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淒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兒,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於人後,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聽,見如此勤謹,萬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麼?」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幾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後,愈加奮勵。
  約莫半年,並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並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復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後也跟進來。到了黨中,便立住腳不行,見桌椅家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淒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後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裡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抬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於面。正哭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
  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復得與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異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勝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麼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哪裡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幾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萬死!今願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與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兒,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聽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壞了,弄得破家蕩產,幾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勝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與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托。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與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於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裡。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於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贊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兒,放於桌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與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托,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乾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盡。孝基將鑰匙開了那只箱兒,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與過遷:「你請收了這幾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甚麼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
  眾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願聞清誨。」
  遂側耳拱聽。張孝基疊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無不嘖嘖稱羨。正是: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蕩費家業,故將財產傳與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觸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後,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產﹔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種,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幾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為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產,並歷年收積米穀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與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適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後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眾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嘆不已。過遷見說,哭拜於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產豈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為過分,豈敢復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產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於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於我,此乃萬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麼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眾人都沒主意。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眾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願分,不若同居於此,協力經營。待後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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