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著小四心窩裡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後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並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蘇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與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與家主。別個家人趕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嘆氣,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懷好意了。見今縣裡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外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為已死。這些幫閑的要自脫干紀,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產。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沖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裡。差人拘來審問。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兒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為非,將家業蕩費殆盡,向告在台,逃遁於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復與逆子還債!
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與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與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與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兒子死在他鄉為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種田不熟不如荒,養兒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兒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莊,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為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個□□女婿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
又因兒子不肖,越把女兒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托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丰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為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捨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彩,奠雁傳書,贅入過家。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並無少擔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於父母。又且為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體,托他支理,看其才幹。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於何處,並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餘。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
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那老兒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吩咐女兒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忖道:「列位高親在上。
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產,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向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產,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後,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於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與眾人觀看。
此時眾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萬無財產反歸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與掌管,然後訪族中之子,立為後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眾人見他夫妻說話出於至誠,遂齊聲說道:「今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眾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餘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盡。財產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為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後,又何人得而禁之!」眾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麼?」眾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與過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與我夫婦,嫂嫂當置於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為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於此,付與令愛。老漢亡後,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萬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與。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與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願聞,親家請勿開口。」
道罷,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住。
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為。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為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
過善道:「你有此志氣,固是好事。但我亡後,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於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兒歸於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與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眾人齊聲稱好。過善道:「媳婦,你與過門爭氣,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與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於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氣短,費舌勞唇,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兒、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後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女兒媳婦都哭得昏迷幾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槨,極其華美。七十之中,開喪受吊,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於祖塋。每事務從豐厚。殯葬之後,方氏收拾,歸於母家。姑嫂不忍分捨,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穀,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並無蹤影。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兒子,門首添個解當鋪兒,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幾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游玩。末後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捨與他幾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僕,極會鑒貌辨色,隨機應變,是個伶俐人兒。當下取錢遞與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驚,急忙趕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向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適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吩咐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產業都歸於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後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復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繫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裡。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捨錢與他時,其心全在錢上,那個來看捨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裡?」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幾日,方到這裡。在客店中歇了幾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趕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才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
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產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後,家無正主,童僕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與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為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於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到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為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為他人所有,妻為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醜。」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裡,有誰收取你的尸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沉吟了一回道:「你話到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萬一不留,反乾折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甚麼羞恥!」
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
朱信道:「適才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勝嘆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
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憐,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麼到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麼?」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願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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