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吩咐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裡,便道:「恁地又不干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吩咐道:「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裡,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從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買他處!
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捨與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師、楊知縣事。
若說二郎神所為,難道神道做這寺虧心行當不成?一定是廟中左近妖人所為。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
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了。
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琅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徑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只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傍卻是半窗,門上掛一頂半新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貨賣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個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
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甚麼東西來?正是: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只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與小廝們買嘴吃,只憑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裡摸一貫半錢來,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正是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婦人說:「甚麼大事,再添些罷。」
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裡。王觀察來問時,只說還沒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挑到那婦人門首。只見他門兒鎖著,那婦人不在家裡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了擔子,捱門兒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兒,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哪裡去了?」
老漢住了手,抬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麼!」冉貴道:「小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只,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兒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裡廟官孫神通的親表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與表子換些錢買果兒吃的。今日那雌兒往外婆家去了。他與廟官結識,非止一日。不知甚麼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與他倒錢,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
冉貴別了老漢,復身挑了擔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裡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貴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只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
冉貴將自己換來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哪裡來的?」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干神道之事,眼見得是孫神通做下的不是!更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入腳處,連忙燒了利市,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
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願。
到了廟中,廟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為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氣力。」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
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應。
吩咐已了,王觀察卻和冉貴換了衣服,眾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讀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貴在傍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眾人一齊動手,捉了廟官。正是: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
府尹聽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道:「叵耐這廝!
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有何理說!」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後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後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緣作了廟官。為因當日在廟中聽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不合輒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
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疊成文案,先去稟明了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聖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准律凌遲處死,妻子沒入官。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為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想思債,得遂平生之願。後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後話。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加刑示眾。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疊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係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奸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
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試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傑地靈,自然名山勝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游玩。天子也不時駕臨,與民同樂。
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游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裡來,看見一個女孩兒,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艷客。芙蓉帳裡作鸞凰,雲雨此時何處覓?
元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裡,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兒心裡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哪裡去討?」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聽得外面水盞響,女孩兒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兒裡,遞與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兒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聽得道:「我且聽那女子說。」那女孩兒道:「我是曹門裡周大郎的女兒,我的小名叫作勝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兒。」這范二自思量道:「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與我聽。」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兒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裡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兒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裡。我爹若在家,與你打官司。」奶子在傍邊道:「卻也叵耐這廝!」茶博士見裡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
對面范二郎道:「他既過幸與我,口口我不過幸?」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與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與我知道?指望我與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兒裡,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兒聽得,心裡好喜歡。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兒起身來道:「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兒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兒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兒入門去,又推起簾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兒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
且說女孩兒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體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兒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兒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兒幾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邊問道:「我兒害甚的病?」女孩兒道:「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兒﹔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迎兒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與人收生,做針線,做媒人,又會與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都□他。」周媽媽便令迎兒去請得王婆來。見了媽媽,說女兒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自知。」周媽媽道:「好好!」
迎兒引將王婆進女兒房裡。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惡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聽得萬事皆休,聽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兒、奶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兒和奶子自出去。
王婆對著女孩兒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玻」女孩兒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玻」女孩兒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麼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兒低著頭兒叫:「沒。」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與你做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兒聽得說話投機,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郎。」王婆聽了道:「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
那女孩兒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與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兒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兒道:「若得恁地時,重謝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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