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落颜的示意下,谢不敏犹豫了半晌,便走到桌边坐下了。
黎落颜的声音很轻,讲着他人的故事,倾注着自己的情感。
“有一个小孩,他有一位十分狠毒的娘亲,对谁都心狠手辣,却独独对他疼爱有加。但是,他那爹爹并不爱他娘亲,在接她进门之前就已娶妻。她并不在意那些,一心只想与他爹爹在一处,然而,他爹爹始终不愿正眼看他娘亲,终究是惹怒了她,也因此对那恩爱的夫妻怀恨在心。”
黎落颜歪着头,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桌上睡着的金丝雀,又道:“直到他满月,他爹爹决定将他交给原配妻子抚养,让他认那女人为母,管他生母叫‘二娘’。自此,他娘亲对他爹爹仅剩的一点爱也转成恨,整日里疯言疯语,对身边的人都没有好脸色,却独独对他极其温柔,经常偷偷看望他,给他好吃的好玩的。但是,她却不能带走他,只是一个劲地嘱咐他别得了别的女子的好处,就忘记了自己的生母是谁!”
“当时,他还小,哪里知道大人的世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回头依旧唤她‘二娘’。他就这样在另一位女子的呵护下度过了六年春秋,渐渐不明白他那娘亲对身边的人为何那样狠,这些年也日益远离了她;而她却在这几年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待他也不如从前,总是责骂他,他也因此害怕她,开始躲着她。”
黎落颜的声音并无起伏,眼眶却渐渐湿润,他用力捻住了半截红烛的灯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室内顿时陷入了浓重的黑暗里,在这无月无星的夜晚,伴着屋内人的只有屋檐下灯笼里的两簇灯火。
黑暗中,谢不敏只能感受到对方隐隐的抽泣声,却看不清他陷进黑暗中的脸。他也知道,那个孩子,就是黎落颜!
此刻,再听黎落颜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抽泣之声,语气不再平淡。
他说,那个孩子的生母在他生日宴上杀死了孩子的养母,也就是那个孩子爹爹的发妻。
喜庆红艳的宴会已变成一片血色,混乱中,无人顾得上那个孩子,在他以为自己也会被杀死时,却见娘亲已倒在了血泊中,而杀她的那个人正是他的爹爹。
他不明白!
这些人本是他的亲人,为何要置对方于死地?如果亲人之间也是你死我活的争斗,他还要这些亲人做什么!
但是,听到娘亲突然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他便顾不上满身的血渍,踉跄着奔到了娘亲身边。这个时候,他不再唤她“二娘”,而是痛呼着“娘”!
不管这个人有多狠多毒,但她毕竟是生他爱他的娘啊!他又怎忍心看到她这副模样?怎不害怕她就这样离开了自己?
“颜颜啊,娘不会将你交给那个女人,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
这人还是他的娘亲,还是只爱他一人的娘亲,但是,他只觉得娘亲嘴角的笑很诡异,诡异得让他毛骨悚然。
“你和他一样,心都被那该死的女人骗了去!我留不住他,但留得住你!”
他只浑身发冷,想要从那人手掌下逃开,而那人似是拼劲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气力,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仇恨,眼里尽是疯狂的笑,他只感觉腹部一阵冰凉,尖锐透骨的痛意让他泪流满面,大声嘶叫了一声。
短剑刺得并不深,是爹爹及时出手扣住了娘亲的手,将他推了开去,那柄沾了他血迹的短剑上已刺进了她自己的心窝,却是爹爹借她自己的手彻底杀了他。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没了声息,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血泊中。
此时,他已痛得全身酸软,睁不开眼,意识却在。
他只感觉有人在他腹部点了几下,接着又有一股柔和轻缓的暖流流进自己体内。他似乎还听见了头顶那人轻微的咳嗽声,只听他对仍在场的门士吩咐了一句:“你带少主先回房,再找个人替他看看,剩下的人留下来清理现场。”
又有一个声音犹疑不决地道:“门主,夫人筋脉俱断……”
他并没听见那个人说些什么,只感觉身体被人抱起。
那之后,他便失去了两位疼他爱他的娘,也没有再见过爹爹的面。
从此,整日整夜的噩梦伴随着他年少的生活,没有人关爱,没有人在意,只有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不被允许踏出一步。两年后,因看守他的门士说他已痴傻,很可能是受到了刺激,总是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出来。自此,他便被送到了那座庄园里,即使有暗夜门做后盾,他也是被人当成了弱智。
弱智就弱智,他也不在意这些。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他又何必去在意那些脆弱的亲情。爹爹从来就不爱他,只因为他是娘亲的孩子,是杀死爹爹最爱的女人的孩子,给他一座庄园,不过是看在了另一位待他如母的面子上。
那一年的事,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偏偏忘不了。
他本是一个孩子,不应该背负那些罪恶活着。
娘亲就算死也要带着他,这样的爱,他之前会感到害怕。但是,一个人久了孤独会将一个人逼疯,竟也赞同那样偏执的爱。
他并不是偏执的孩子,但除了这样做,他还能怎样活下去?
正文 第164章 救赎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3-8-29 10:20:04 本章字数:3064
第164章 救赎
【再炽热的心,终究会冷却,然后,一点点粉碎。】
原本黑魆魆的室内,突然变得明亮,却是黎落颜点燃了那半截红烛,烛光下的脸平静也忧伤。
谢不敏想不出黎落颜与他讲他儿时经历的真正意图,他可不认为这人只是想与他谈心。如今见他这副表情,更加想不明白这小小少年的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情感?
黎落颜转过头,微微扬起唇角,没有少年的纯真,反而满是苍凉:“至今我仍想不通当年到死是谁错了?所以,对那些人我是又爱又恨,在听说爹爹去世后,我竟然觉得舒畅!”
谢不敏垂目一笑,心中不知是悲是哀,只是觉得这世间的爱恨太复杂,他永远也理解不了。眼前的少年,一个人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早已泯灭了体内的纯真善良,不辨爱恨,终究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昔日,他不顾王法强抢民女,一方面是想从那些女子身上寻找母亲的温暖,一方面也是为了引起冷落了他的父亲的注意,而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在缅怀曾经关爱呵护自己的两位女子,偏偏不愿正视心底那份隐瞒的情。
良久,谢不敏才抬眸,微笑着注视着一脸哀伤的少年,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黎落颜惊得抬起头,遇见谢不敏似是看透一切的眼神,他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低声道:“不知道。”
黎落颜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与无名帮并无仇隙,没有必要做到不留余地。在楚文墨将无名帮各个据点一一攻破后,也曾生擒了葛兴仁,以此为筹码与葛兴泽谈判,逼他退出江湖,忘记仇恨。在此之前,黎落颜丝毫不过问这些事,等知道了楚文墨的打算后,他也没有反对,只是在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在葛兴泽如约来到暗夜门时,他早已在各处设了埋伏,就等着葛兴泽自投罗网。当然,他的这一计划楚文墨并不知晓,等他发现时已晚了。
原本以为那次能将无名帮的两位帮主一举歼灭,不想还是他疏忽了,葛兴泽似乎也不太相信暗夜门这么好说话,会给他活着的机会。因此,早在赴约之前,葛兴泽便与莫初尘商量好了对策。因为葛兴泽早就在葛兴仁身上涂了千里追踪香,莫初尘要找到葛兴仁被关的地方并非难事,加上暗夜门这边已将精力放在了葛兴泽身上,必然不会在意并非无名帮人士的莫初尘,而她也在暗夜门内做过事,对门内的布局防守已十分熟悉,由她救出葛兴仁并非难事。
谈判还未开始,暗夜门门士便截住了葛兴泽的生路。
但是,那次围截却以失败告终!
好在,他在那场围截中找到了一个人,定能取下无名帮两位帮主的性命!
从攻打无名帮开始,他便致力于这件事,不留后患!
斩草除根,方能绝后患!
儿时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已深深地植根于心中,如此做来才会义无反顾。
他讨不得爹爹的喜爱,只能做些让爹爹开心的事,才不致于总被冷落。他曾是那样仰慕一门之主的爹爹,虽体弱多病,依旧可以纵横笑傲,让江湖上众多门派俯首。
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已知道了答案。
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爹爹的青睐,为了爹爹苦心经营的基业。
暗夜门不能给人可趁之机,只有杜绝一切隐患,暗夜门才能在江湖上屹立不衰!
他自小便失去了娘亲的关爱,只能从爹爹那里乞求丝丝关怀,然而,因为生母的关系,他一直被爹爹冷落。他当然恨过怨过,即使得知爹爹去世的消息,他反而有点想笑,笑爹爹这么多年来因为一位女子而荒废了多年的雄图霸业,忘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因为没有被爹爹疼爱过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只能去恨。但是,得知爹爹在一开始就打算将暗夜门交给他,他也会想,爹爹还是爱他的,没有忘了他的存在。
爹爹既然将这份重任交给了他,他自然不会令爹爹失望!
所以,必将不遗余力地铲除无名帮的余孽!
楚文墨劝他收手,理应受到制裁!没有处死他,不过是看在了他在剿灭无名帮一事上功不可没,不该死!
而且,若不是有楚文墨在手,他又怎会找到莫初尘的弱点,让她甘心为自己做事。
算算时间,莫初尘应该快得手了罢。
黎落颜的脸上已没有哀伤,而是一脸冷酷的笑:“谢大夫今夜来此应该是为了楚文墨的事,想从本主口中得知他的下落?”
谢不敏点头,这个少年如此聪慧,他也没必要拐弯抹角。
见谢不敏并不否认,黎落颜笑道:“谢大夫这份义气倒与初尘姐姐挺像,愿意为一个人舍生断义。”
谢不敏觉得他话里有些蹊跷,拧眉追问道:“舍生断义?”
黎落颜天真一笑:“本主只说让她取来无名帮两位帮主的人头,便放了她的相好……她答应了。”
谢不敏脸色一白,不愿相信莫初尘会这样做。但是,联想到之前莫初尘一些奇怪的举止,他又不觉得黎落颜的话有假,更何况这人何苦要编出这样的谎言?
楚文墨被囚,生死难料,以师姐莫初尘对楚文墨的情意又怎会袖手旁观?但是,他仍旧想不通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取舍?
“为了让初尘姐姐点头,本主自然会对楚文墨严加看管,姐姐救他无望,自然会答应本主的提议。”黎落颜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边的灯盏,偏头看了谢不敏一眼,又道,“葛家兄弟对姐姐并无防备之心,姐姐要得手,定能不费吹灰之力。”
黎落颜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谢不敏有些愤怒,而他却对着面前的小少年笑了,那般清爽干净、自信从容:“你不了解师姐,她不会照你说的做。”
黎落颜眨眨眼,笑得一脸天真,他缓缓地剥下一滴烛泪,将那滴凝固在指尖的红泪拿到谢不敏眼前晃了晃,歪头道:“再炽热的心,终究会冷却,然后,一点点粉碎。”
这般话说来不似一位小少年的话,这样沧桑悲凉的话,太过偏执。
看着他一点点碾碎指尖早已凝固冷却的烛泪,谢不敏只问道:“你对师姐做了什么?”
黎落颜抬头一笑:“将姐姐要做的事说给了楚文墨听,然后让两人在水牢里见了面。确信本主并非信口胡诌,楚文墨便想杀死姐姐,还说与其让她做这背信弃义的事,不如两个人一起死得好。”
如果楚文墨真那么说了,真的伤了师姐,谢不敏也猜得到以莫初尘的性子不但不会放弃,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行。她守的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幸福,即使那个人不属于自己,她自始至终都是默默地守着,没有丝毫怨言。
如果师姐真打算舍生断义,那么,如今的她到底身在何处?
几乎在电石火光之间,谢不敏已扣住了黎落颜的手腕,脸上掩不住震惊:“你果然会功夫!”黎落颜挣了挣,感觉体内少量的真气凝聚不起来,也没再反抗,只笑道:“谢大夫也不是普通的大夫,本主倒大意了。”
谢不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若以门主威胁暗夜门的那些门士,他们应该会放人。”
黎落颜的脸色变了变,忽又笑道:“这门中有几人真正服我,你拿捏错了。”
谢不敏并不上当,笑道:“你低估了你爹爹对你的爱,他自然会考虑到你小小年纪坐上门主之位,难以服众,所以才培养了门内门外两批门士。”
正文 第165章 为营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3-8-29 10:20:04 本章字数:3068
第165章 为营
【他并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说着,谢不敏已趁机点住了黎落颜身上的几处穴位,而黎落颜震惊之余,只是满眼希冀地看着谢不敏,缓缓地问道:“爹爹真的爱我么?”
毕竟还是孩子。
谢不敏忽然有些不忍,自己这样做虽是出于无奈,但对付这样的孩子实在是无耻。
“爹爹真的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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