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个时候，东暖阁里就会变得静悄悄的，宫女太监都站得远远的，我会躲在暖阁后头的小屋里面，想着姑父握住姑姑的手，深情的注视着病弱的姑姑，从那一天起，我心里有了个小秘密，一个憧憬爱情的小秘密。

    夏天快到的时候，姑姑病得更重了，有一天，姑姑屏退所有伺候的人，留我说话。

    我在姑姑身边已经呆了六年，姑姑待我像亲额娘一般，今天的谈话我知道意味着什么，姑姑这是要给我交代后事。

    姑姑还是一如从前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良久，吃力的说：“景娴，你长大了，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姑姑心里清楚，这个病好不了，不过是拖时间，姑姑年纪也大了，就算去了也没什么，只是娴儿还这么小，姑姑舍不得丢下娴儿，姑姑不放心，娴儿还没出嫁呢，若是不能看着娴儿出嫁，姑姑会担心。”

    听了姑姑的话，我靠着软榻无声的流泪：“姑姑，您别说了，您不会有事情的，娴儿等着姑姑把娴儿送上花轿，娴儿一定不让姑姑担心。”

    “景娴，姑姑知道，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孩子。姑姑很早就知道，咱们那拉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最坚强的，不要哭，景娴，趁着今天说到这上头，姑姑有好些话要交代给你，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一定要听仔细了，想明白后再来找姑姑。”

    “恩，姑姑，我好好听着。”

    “景娴，你知道，姑姑没有孩子，晖儿那孩子死了，很早就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来姑姑心里头还是生疼生疼的。姑姑嫁给你姑父那年也就你这般大，那时候在宫里头日子可不好过，皇额娘不喜欢你姑父，你姑姑我夹在当中间，两头传话打招呼，就这么一直熬到你姑父开府建牙。那时候，姑姑和你姑父感情比现在还要好，虽然你姑父有别的女人，可身在皇家，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的，你姑父也不容易，不是他自己想娶那些女人的。有些是皇阿玛指的，他老人家最讲究多子多福，不愿意儿子府里有专房之宠，有些是外头亲信大臣送的，那是结好你姑父的意思，不能拒绝。但就这么着你姑父还是让我生了他第一个儿子，晖儿出生的时候，我们都还不大，我记得你姑父当时面上不显，晚上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头傻笑了一宿，那几年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说到这里，姑姑陷入了长时间的愣怔，我不忍打断姑姑的回忆，直到姑姑流泪这才取了丝帕给她擦眼泪。

    “后来，晖儿死了，掉到池子里淹死的，才八岁，他死的时候才八岁啊，没等人捞上来，我就晕过去了，你姑父抱着晖儿当着府里头那么些人的面哭了。后来池子被填了，伺候的下人被你姑父杖毙，可是晖儿回不来了。给晖儿盖棺椁时，我总觉得孩子在怨我，怨我这个额娘没能保护好他。”

    “我一直不能原谅自己，你姑父也不能原谅我，他该是怪我这个做额娘的不负责任，居然没能照顾好晖儿，一个倾注了我们全部希望和关爱的孩子，我们都不能面对对方，那几年，我和你姑父很少说话，你姑父有多久没去过我院子？十年，有十年，你姑父没踏进我院子一步。”

    “十年里都是年氏陪在你姑父身边，那是个怎样的女人？娇小软弱，病恹恹的身子，无比崇敬的眼神，你姑父在她那里得到了宽慰，所以我一直都不怨恨她，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女人。只是她更可怜，生了五个孩子，都死了，你姑父那些年也见惯了自己孩子的死，再没有见他为了孩子哭过。”

    “皇阿玛死之前最后几年，京里局势真的很紧张，就在那段时间，我意外怀孕了，你们都没听说过吧，你阿玛额娘都不知道，除了你姑父，再没人知道这件事，他当时高兴坏了，我们一直不敢给外人知道，一是局势紧张，二是我年纪大了，怕生不下来，你姑父先不肯我生，说他不怨我，孩子没了就算了，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就好，有他这几句话，我就是当时死了也值，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不再怨恨我。”

    “为了孩子，我求了他几天，也许我们俩命里无子，这个无缘的孩子也死了，只在她额娘肚里呆了四个月，他是为了救他阿玛死的。”

    “那天我在府外头迎你姑父，他刚从畅春园替我收拾屋子回来，准备接我去园子里头躲避一段时间，静心养胎。我还记得，他人没进府，远远就有箭射过来，我当时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他前头，射过来的箭就插在肚子上头，孩子没了。”

    “后来听嬷嬷说，你姑父在书房里头坐了一夜，我醒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一辈子我都忘不了，那是恨，挡不住的恨，不是对我，也不是对他自己，是对那个杀死我们孩子的人。”

    “我是怎么知道谁杀了那个孩子的？对，是年氏死的那个晚上。她不是病死的，她是看着你姑父杀了她最后一个儿子，没撑住吓死的，就在畅春园里头。”

    “那时我才知道，你姑父为什么对年氏那么好，年氏生的孩子又为什么都活不长。是年羹尧，年氏的哥哥杀了我的晖儿，又杀了那个无缘的孩子。你姑父一早就知道，他不敢和我说，那么多年，一直自己憋在心里头，他要继承皇位，就不能没有人支持，所以在没当上皇帝之前，他不能杀年羹尧，也不能替自己儿子报仇，这些还不够，他还必须宠着仇人的妹妹，看着那个女人给他生下一个个孽子，他心里恨，恨得憋不住就亲手杀了那些孽子。娴儿，很可怕，是不是，你姑父很可怕是不是？姑姑告诉你这么多，就是希望你知道，做皇帝的人，能坐上皇位的人，每一个都是可怕的，所以你告诉姑姑，若是让你也嫁给一个皇帝，你愿不愿意？”

    五、

    愿不愿意？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只知道，爱了一个自己嫁不了也不能嫁的男人，那以后嫁给谁我还在意吗？不在意。

    我没有立刻回答姑姑的问话，我还要好好想想。

    姑姑今天告诉了我很多事情，能知道的不能知道的，都是一些皇家阴私的事情，其实姑姑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知道这些阴私的人，除了嫁给皇帝我还能嫁给谁？

    姑姑这一生幸福也不幸福。

    嫁给一个爱自己、自己也爱的男人，是幸福的。可那个男人若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就不能算是幸福了。姑父这样一个有野心又擅于隐忍的男人，陪在他身边一定很痛苦，不能放肆的爱，不敢痛快的恨，永远都要压抑的，这样的人生姑姑会幸福吗？我难道也要这样过一辈子？

    不会，我不会这样过一辈子，就算是嫁给未来的皇帝，我也不会，因为我不会爱上那个皇帝，又何需隐忍？

    想明白之后，我起身去找姑姑，却意外先遇到了姑父，这一天，紫禁城里头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找我谈话，姑父，你也要我选择吗？

    六、

    姑父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他直接告诉我，已经下旨将我指婚给四阿哥弘历——未来的皇帝做侧福晋。

    姑父直接告诉我，他会让弘历做未来的皇帝，所以我只能嫁给弘历，那拉家的女儿必须嫁给皇帝，这是姑父和我说的。

    姑父看着我，像是等我反抗拒绝他，可我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头跪下说：“臣遵旨。”

    我就那么跪着，抬头看向姑父，那双冰冷的眼里流露出不舍和抱歉，姑父竟然会对我不舍、对我抱歉，那么嫁给弘历，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姑父没有向我解释什么，姑姑也没问我为什么答应，那个夏天，我成了宝亲王弘历的侧福晋，一个我几乎要忘记的男人。

    成亲前，我最后一次单独见了弘昼，还是在御花园，那个他曾经接住我的假山里头，我主动吻了这个男人，在我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个爱上我的男人，也是我最终放弃了的男人。

    弘昼眼里写满痛苦和不甘，我知道他去求过姑父，跪在养心殿前三天三夜，姑父没有见他，直到他晕过去被侍卫抬走，姑父也没有见他。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男人，虽然不曾爱上他，但如果真的嫁给他，做他的侧福晋，我也是愿意的，可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或者说我为了自己爱着的男人，放弃了选择的机会，顺从命运的安排，顺从他的安排。

    再后来无数个不眠的夜里，我都会悄悄一人，去那个假山里头坐坐，直到有一天，那里面出现了一个石凳，我才知道，他也一直有到这里，他也知道我会偶尔躲在里面，是怕我累着吗？还放一张石凳。

    虽然之后我们再也没能单独在一起呆过，但我有将当年的一切放在心里，我并没有忘记。

    弘昼，对不起，对不起不曾爱过你。

    七、

    成亲前夜，我见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我最亲的姑姑。

    姑姑的身体眼看就不行了，想亲眼看我出嫁的念头支撑着她。

    那天，坤宁宫的东暖阁，姑姑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那拉家就交到你手上了，保护好它。”

    离开坤宁宫，我去了养心殿，姑父在那里等着我。

    大殿里头一片漆黑，姑父静静的坐在书案前，黑夜里，我能看清他注视我的双眼。

    姑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娴儿，对不起。”

    我对姑父说的第一句话是：“姑父，我愿意。”

    是的，我愿意。姑父，你让娴儿做什么，娴儿都是愿意的，只要是您的意愿，娴儿都会去完成它。

    “娴儿，把这个担子交给你，我和你姑姑都是舍不得的，对不起，孩子。”

    “不要称呼我孩子，我已经长大了，明天就要嫁人了，我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我会让姑姑安心走的，会好好保护那拉家，替晖哥哥保护好那拉家。”

    姑父有半刻的表情凝固，是的，在黑暗里，借着外面月亮的光，我看见这个男人眼里露出的是不可置信，我笑了。

    对着姑父，妩媚的一笑，用一张写满稚嫩的小脸看向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是心爱的男人，妩媚的笑，那么的自信。是的，明天我就要嫁人了，听从我爱的男人的安排，嫁给他的儿子，在他还不知道我爱他的时候。

    看着这张满含笑意的小脸，姑父也笑了，像是寻着知己般的笑了，接着对我说：“景娴长大了，是大人了，明白姑姑和姑父的意思，很好，不愧是你姑姑最喜欢的孩子，那拉家的女儿。姑父很高兴，有些话想对你说，不管听不听得明白，记着就行，不用问为什么，自己心里想，慢慢想，你还小，有得是时间，会想明白的。”

    我无语的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我爱着的脸上有那么一刻失落，然后是微笑，接着对我说：“娴儿，还是叫娴儿吧，再怎么长大，在姑父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我知道，娴儿已经明白让你嫁给弘历是为了让你保护那拉家，是的，最重要的原因的确是这个。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你姑姑已经告诉你了吧，你姑姑没有留下孩子，这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孩子。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拉家族的未来，在定下弘历做皇位继承人的时候，我们就考虑过要给他指一个那拉家的女儿做嫡福晋，这样也能在我们离开以后，保护那拉家，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而你还太小。你比弘历小九岁，让他等你长大了在指婚，来不及，所以我和你姑姑最后定了李荣保的女儿。那个孩子我观察过，敦厚老实，威胁不了你，而且她没有成为皇后的自知，和弘历感情太深，这样不好，你懂这个意思吗？不懂就仔细的想。”

    “我曾经考虑过把弘历抱到你姑姑名下养，你姑姑拒绝了，看来她是对的，这个孩子养不熟了，可惜我老了，找不到更适合大清的接班人，弘昼不合适，他性子太温和，做不了皇帝，当个太平王爷正好，你姑姑一开始也想你嫁给弘昼。我没同意，我需要有个人在一边守着弘历，他额娘不行，太宠着他，我不放心，而你，娴儿，正适合。”

    “从小你的性子就安静，不喜欢多说话，可是你喜欢观察别人，我说对了吧，小丫头，每次看见你，你都是在留意别人的一言一行，真像你姑姑。”

    “当年我和你姑姑大婚以后，她也是这般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额娘那么不喜欢我，却很喜欢她，贞静温顺贤淑端庄是额娘当年对你姑姑的评价，你就像你姑姑，而且长得也像，一摸一样。”姑父这时眼神是恍惚的，他透过我在看当年那个姑姑，看当年他爱的女人。

    “富察氏的孩子不是个长寿模样，今后的一切姑父会替你安排好，你会成为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和你姑姑一样，答应姑父，一定要看好弘历，给姑父生一个好孙子。”

    姑父的话我懂一些但并不全懂，只是有一点我明白，姑父和我谈话没有用朕这个自称，由始至终他都管自己叫我。

    带着满腹的不明白，我坐上花轿嫁进宝亲王府。


正文 皇后的爱情（二）
 

    作者有话要说：
淡淡的哀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