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老郎中以为这猴子是不是不识字，正犹豫着要不要豁出老命解释一下。

    孙悟空捏着那张纸的手没动，指节却一点一点泛了白。

    “你怀了俺老孙的娃，跑来药铺抓打胎的药，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月烟，火眼金睛里的金光烧得又慢又沉，像炉膛里被硬压住的火，明知道要炸，偏偏还闷着。

    老郎中缩在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在极寒之地的时候，他从前想过无数种往后的光景.......他们在一起，月烟靠在自己的怀里，生两个猴崽子，他当爹，她做娘。

    花果山的桃林漫山遍野，水帘洞幽深清阔........

    心口那块地方闷得发疼，不像挨了棍棒的锐痛，是沉沉往下坠的钝涩。

    那些想象有多美好，此刻就有多讽刺。

    她连和自己商量都没有.......

    孙悟空把方子往柜台上一搁，那纸轻飘飘的，落下去却跟块石头砸在三人耳朵里似的。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火眼金睛里那点金芒重新烧起来了，烧得不凶，甚至有点发颤。

    “月烟。”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已经搭在门帘上了。

    月烟知道他生气了。

    孙悟空方才设的禁制悄无声息地横在门槛上，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膜，她能感觉到那层东西隔着门帘挡在那儿，出不去。

    “你转过来，看着俺说。”

    药铺里静得可怕。

    曾经有夫妻吵架，把铺子掀了的事情可不少。

    她一双桃花眼蒙着一层薄薄的倦意，不敢直视他滚烫的火眼金睛。

    “是。”

    孙悟空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重重滚过，心口那股钝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那是俺老孙的娃！”

    “也是我肚子里长的！”

    她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生孩子，一个人带他长大吗？！

    月烟没有那么残忍，可她也不想一直照顾这个厌恶的果实。

    凭什么？！

    怀胎的苦，往后世人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孙悟空，我跟你什么关系？你骂过我不知羞耻，骂过我随便的女妖精，你说等取完经再说，你转头跟别的女仙有说有笑。你现在跑来跟我说那是你的娃，你要我怎么办？挺着肚子等你取完经回来赏我个名分？”

    她最后那一句，带着一层嘲弄。

    月烟说完那番话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她说的太急，把什么女仙不女仙的都抖落出来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可她就是在意。

    孙悟空张了张嘴。

    他能感受到，如果此刻不说清楚，他真的会失去她。

    “那女仙是观音菩萨座下的仙鹤，俺那天是去问她附近有没有灵药，能给你修为提高。”

    月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俺老孙那天在庙门口等那仙鹤落地，问的每一句话都是灵药灵草，你说俺笑了，俺不记得俺笑了，可俺要是真笑了，那也是因为俺想着能给你弄点好东西，心里头高兴。”

    他说得又急又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话一口气往外倒，倒完了自己先喘了两口气。

    “俺没有别的女人。从头到尾就你一个！”

    月烟站在药铺门口，背后是街上的日头和人来人往的吆喝声，面前是孙悟空那张又急又窘又憋屈的脸........

    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

    他是齐天大圣。

    他是取经人。

    月烟站在药铺门槛那儿，好半天没吭声。

    老郎中在柜台底下悄悄把身子往里头缩了缩。

    这男的看着凶，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一会别再发火把他铺子掀了。

    “那你骂我不知羞耻呢？”

    月烟声音平得很，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可没忘。

    “你骂我随便的女妖精呢？”

    “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俺那时说的是混账话。”

    骄傲如齐天大圣也会说出这种话吗？

    “俺心里明明清楚，不是那样看你的。”

    他垂着眼，火眼金睛里那层翻涌的金焰黯淡大半，少了对峙时的戾气，只剩几分狼狈的窘迫。

    “可俺身上压着西行的担子，观音菩萨的嘱托刻在心头，金箍还箍在头上。”

    “每一回见你靠近，俺的心口就乱得不成样子。俺怕自己扛不住这份心思，误了取经的大道。便只能捡最难听的话往外丢，拿那些伤人的名头扣在你身上，想着把你推远一点，俺的心就能稳一点。”

    他抬眼看向月烟，耳尖那层惯有的绯色悄悄漫了上来，混着一丝不甘的愧意。

    “让你的心稳一点的代价是叫我受委屈吗？”

    她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是哭是怒，桃花眼垂落，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知道她也是欺骗，可她就是不开心。

    她一开始就是想要唐僧肉，要孙悟空的修为去的。

    “俺当时怕。”

    “俺怕你看上的是俺这身修为，怕你双修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怕俺老孙活了千百年头一回动心，叫人耍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俺这人嘴笨，心里想的是这个，说出来就变味了，变成骂你的话了。”

    他顿了顿，嗓子更哑了。

    “俺后来追上去想跟你好好说，结果撞见你跟哪吒……”

    他没往下说，可那后半截话在嘴里磨了一圈，到底还是磨出来了。

    “俺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你靠他那么近，俺就想把他那杆火尖枪撅了。”

    “俺知道俺没资格生气，俺前脚才骂了你，后脚就不许你找别人，俺知道自己不讲理。”

    他把柜台上的药方子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纸团成一团。

    “可俺后来想了很久，俺为啥不讲理，俺想明白了。”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眼神很直，直得有点笨，跟他平时那个又傲又横的齐天大圣判若两人。

    “俺就是吃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