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从衣袍上裁下来的布，被他握在掌心里。

    雪粒子落在上面，化开，又冻上，孙悟空还是把它贴在鼻尖上，闻。

    血腥气混着一点极淡的花香。

    孙悟空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那块布里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妖气，不是仙气，就是她自个儿的味儿。

    甜里头带着点清冽，像冬天里冻过的野果子野花，咬一口，清冽好闻，想吃。

    “月烟。”

    他闷在布里头喊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

    没人应。

    他又闻了一下，这回闻得急，鼻尖都蹭在布上了。

    他脑子里头“嗡”的一下，全是那天晚上。

    他得去找她。

    靠气息就能找到她。

    孙悟空把那块布叠了两折，宝贵的贴着胸口塞进僧袍里。

    他许是站起来，脚底下雪地里蹲得太久，麻了，他跺了两下脚，金箍棒往肩上一搁，纵身就上了云头。

    一边飞一边把怀里的布又掏他出来闻了一下。

    心里头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

    她为什么要把毫毛甩出去替他挡雷？

    她要是真恨他，真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她管他死活？

    骗子。

    小骗子。

    七天的双修，加上转移丹扛了七天的蚀骨之刑，他那身混元太乙金仙的修为硬生生跌了一个大境界。

    太乙金仙。

    孙悟空驾着云头一路往西追，追一阵就停下来，把怀里的布掏出来闻一闻，再换个方向。

    换做从前一次就可以记住这个气息。

    太乙金仙的修为麻烦了点。

    但对于孙悟空来说够用就行。

    反正追个媳妇，又不是去掀凌霄宝殿。

    循着气息，定位到那一座市井之中的药铺。

    这一瞬，孙悟空心口猛地一揪，一股说不出的慌乱顺着血脉往上涌。

    怕她身体不舒服。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不会是他那烦人的师尊的药不管用吧？

    孙悟空心口那股慌乱愈发浓重。

    那间药铺开在镇子最东头，半旧的青布幌子在风里晃荡，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药字。

    月烟站在柜台前头，正听那老郎中絮絮叨叨地说什么.......

    “姑娘家家的要想清楚，这方子下去了，万一伤了根本，下次有孩子就难了。”

    她听得很耐心，时不时点一下头。

    老郎中絮叨完了，把三包药搁在柜台上，枯瘦的手指头在纸包上点了点。

    “三碗水煎一碗，连喝三日，忌生冷。”

    月烟伸手去够那药包，刚碰到纸皮，药铺的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帘子是粗麻布的，掀得急了，撞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

    月烟回头。

    孙悟空站在门槛外头，僧袍上还沾着雪粒子。

    她收回目光，把三包药拢进袖袋里，数了铜板搁在柜台上。

    “多谢郎中。”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孙悟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裙摆窸窸窣窣的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孙悟空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可她走不了了。

    “这是什么药。”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孩子......

    孙悟空的嗓子哑得厉害，比在冰窟里那几天还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又像是喉咙里磨进了沙子。

    药铺里安静了两息。

    老郎中缩在柜台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况且老朽也不是什么清官。

    这种倒霉事都被他给赶上了.......那男人一看就不好惹一头黄毛，一会别误伤到老朽啊.......

    阿弥陀佛。

    月烟偏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

    她确实没想到孙悟空会来，她觉得孙悟空会去取经的。

    齐天大圣会嗅着女子的那种东西来追她吗？

    孙悟空没看那郎中，眼睛死死盯着月烟袖袋里那三包药。

    “俺问你话。”

    方才老郎中那句下次有孩子就难了，像一把钝了的锈刀子，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割在他心上。

    “这是什么药。”

    孙悟空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空气冷得人骨头缝发僵。

    “说话。”

    月烟没说话，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动。

    尽管孙悟空掉到了太乙金仙，那天仙和太乙金仙也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又挣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气，衣袖底下的手腕转了个圈，孙悟空手指头跟铁箍似的，纹丝没动。

    孙悟空没再问月烟。

    他松了她的手腕，但抬手间给这间铺子设了禁制，她出不去这间药房。

    孙悟空转过身，一步跨到柜台跟前。

    那一步迈得不重，可老郎中觉得整个药铺的房梁都跟着震了一下，柜台上那几包没包完的药材簌簌地往地上掉。

    坏了.......活阎王啊。

    夫妻打架，百姓遭殃。

    “开的什么药？”

    老郎中哆嗦着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张药方子。

    别打我.....千万别打我......老朽可不禁打........

    阿弥陀佛......

    孙悟空伸手把那方子拿起来。

    他之前给谁治病的时候吃过一本医书，也就是有一身医术的本领。

    看个药单子还不容易？

    红花、桃仁、三棱、莪术……

    最底下还批了一行小字：孕妇忌服，服之胎落。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那点血色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