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祁同伟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出七八步远，航站楼那排商铺旁边的柱子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

    赵东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跟机场里那些出差的商务人士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柱子旁边，目光先落在祁同伟远去的背影上，看着那道身影穿过航站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外的车流和阳光里。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移到了高小琴刚才进去的那个检票口。

    赵东来眯了眯眼。

    他今天本来是来赶去京城的航班的。钟家那边的关系他托人递了话，约了今天晚上见面，他得赶过去把联姻的事当面谈一谈。机票是早就订好的，下午四点多起飞，他提前到了机场，没想到在航站楼里远远就看到了祁同伟那辆车停在停车场。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祁同伟这个点来机场，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出差的日子，来送谁？他没声张，远远地缀在后面，结果就看到了高小琴。

    赵东来站在柱子后面，心里飞快地转着。高小琴这个时候离开，这件事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刘新建刚被反贪局带走，赵家的钱袋子被人掐了，山水集团眼看着就要被查。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总经理，赵瑞龙在汉东最得力的白手套，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该走。她该留在汉东，跟赵瑞龙一起收拾那个烂摊子，该出面的时候出面，该打点的时候打点。

    可她没有。她走了。而且祁同伟亲自来送。这说明什么？

    赵东来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明祁同伟这边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高小琴这一走，是避风头，也是留后路。人出去了，钱出去了，万一汉东这边的事情收拾不了，至少还有一条退路留着。

    不行。赵东来在心里摇了摇头。多做一手准备，总没有坏处。

    他迈步走到高小琴刚才进去的那个检票口前面，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递到检票员面前。那检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看到证件上的警徽和职务，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

    “同志，您好。”赵东来的语气客气但不容敷衍，“刚才进去的那位女士，米色风衣、长发，拖着银灰色行李箱的，她的航班是飞哪儿的？”

    检票员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赵东来一眼，确认了证件上的照片和本人对得上，这才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来回答：“那位女士的航班是去港岛的，航班号CA一一零七，四点二十分起飞，登机口在B区二十三号。”

    赵东来点了点头，把证件收回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件事涉及机密，请你保密。刚才我问的这些，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检票员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赵东来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站在那排自助值机机器旁边的空地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翻了翻。

    他先是想到了京州市局的人。市局刑警支队有几个老部下，做事利索，嘴也严。可他转念一想，又把手机放下来了一点。现在下面的人也有些人心惶惶了。

    李达康那边四面围剿的局面，市局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来，谁也不知道这艘船什么时候翻。这个时候派市局的人出去办事，万一有人起了别的心思，把这事捅出去，那他赵东来就里外不是人了。

    而且，赵东来心里清楚，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盯着高小琴，万一有什么变故，说不定还得对高小琴动手。这种事，京州市局那些正经警察一般可不敢干。

    让他们去盯个人、查个案，一个个都能干得漂漂亮亮，可让他们去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哪怕是情况特殊，那些人心里也会犹豫。到时候万一有人撂挑子，或者走漏了风声，那就全砸了。

    这种事，得找外面的人。

    赵东来翻到通讯录末尾，手指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沙哑和干脆：“喂？”

    “老默。”赵东来的语气压低了几分，语速快而清楚，“现在立刻来一趟京州机场，速度要快。我在T2航站楼国内出发的入口等你。”

    电话那头的老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行，我这就来。大概半个小时。”

    “好。”赵东来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又拿出来，翻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这次是托一个在民航系统里的私人关系，让对方帮忙订一张跟高小琴同机的机票。

    对方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去哪儿”，赵东来报了航班号，那头说“行，我给你留着，你过来拿证件办一下就行”，赵东来道了谢，挂了电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出租车在航站楼出发层门口停下来，车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从车上下来。

    这人中等个头，身材精瘦，脸晒得有点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站在自助值机机器旁边的赵东来，快步走了过来。

    “赵局。”老默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语气干脆。

    赵东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老默，有件事要你帮我跑一趟。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老默没有多问，直接应了下来：“行。盯谁？盯到什么时候？”

    赵东来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默。

    “这个人，叫高小琴。”赵东来的语气平稳而清楚，“她刚进了这个检票口，航班是飞港岛的，四点二十起飞。我一会儿把照片发到你手机上。你坐同一班飞机过去，从下飞机开始，给我把她盯紧了。”

    老默把照片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赵东来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分：“港岛可能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地。她到了那边，可能会转机去别的地方。你到时候看她往哪儿转，有什么变动，及时跟我联系。手机保持畅通，我这边随时可能给你信儿。”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老默手里：“这张卡你拿着，我一会儿往里头打一笔钱。路上的开销从里头出，不用省，该花的花。钱不够了跟我说。”

    老默接过卡，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点了点头：“明白了。”

    赵东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默，还有一件事。必要的时候，等我的通知，控制住这个女人。暗号你都记得吧？”

    老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记得。您想吃鱼了。”

    赵东来点了点头，伸手在老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那就拜托你了。赶紧进去吧，别误了航班。”

    老默“嗯”了一声，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转过身，快步朝检票口走去。他递了证件，检票员核对了一下，抬手示意他进去。老默走进通道，身影很快就拐过弯角，消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