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京州机场外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最靠里的车位上。车身擦得锃亮，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瞧不见。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一趟一趟地过，航站楼门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进进出出，广播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跟这辆车里的安静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祁同伟坐在后座上，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航站楼出发层那排玻璃门上。高小琴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微微发白。

    “到了那边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联系。”祁同伟侧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地交待，“电话不要打，消息不要发，微信什么的全都停掉。你那个手机到了港岛就关机，卡拔出来扔了，别再用了。我这边什么时候处理好了，什么时候给你信儿。在那之前，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高小琴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但应得干脆：“我知道了。你放心，到了那边我就把手机处理掉，谁都不联系，等着你的电话。”

    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着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明显的忧虑：“同伟，我这一走，赵瑞龙那边肯定要发火。刘新建刚被抓进去，我这个山水集团的总经理也拍拍屁股走了，他那边知道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到时候你怎么办？”

    祁同伟听到这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赵瑞龙？”祁同伟的嘴角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你不用管他。他那边，我自己会应付。”

    他侧过身来，看着高小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小琴，赵瑞龙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就是个纨绔子弟，没了赵立春，他什么都不是。他现在闹，无非就是仗着赵立春当年那些关系还在，觉得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可你看清楚了，刘新建这一进去，赵立春那边连个屁都没放，赵瑞龙打电话去京城，赵立春能给他什么？什么也给不了。赵家这条船，底上已经烂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笃定：“他要是闹到我头上，我有的是话堵他。他要是真敢跟我翻脸，我手里攥着的东西，也够他喝一壶的。你放心走你的，赵瑞龙那边，翻不了天。”

    高小琴听他说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跟着祁同伟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人说话向来有分寸。他说能应付，那就是真有把握。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另一股东西又翻涌上来。

    她侧过头，看着祁同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车窗外头机场的广播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说的是哪趟航班开始登机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同伟，”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比刚才软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留恋还是酸楚的意味，“我这一走，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你了。”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高小琴那双眼睛。

    “别胡说。”祁同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和，“汉东的事情一了，我这边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接你回来。或者我出去找你。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高小琴没有接话。她往前凑了凑，伸手搭在祁同伟的肩膀上，微微踮了踮身子，朝着他的嘴唇亲了过去。

    祁同伟没有躲，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车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过了几秒，高小琴松开他，退回去坐好，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镇定，只是眼尾那一小块皮肤还泛着一点红。

    “行了，走吧。”她伸手去推车门，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根本没有发生过。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祁同伟绕到车尾，按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高小琴伸手要接那个旅行袋，祁同伟没给，自己拎着，只把行李箱的拉杆递到她手里。

    “走吧，我送你到检票口。”

    两人并肩往航站楼里走。下午的机场里人不少，值机柜台前排着队，广播一趟一趟地报着航班信息。

    到了国内出发的检票口前面，两人停下来。高小琴把行李箱的拉杆收回去，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把手里那个旅行袋递过去，高小琴伸手接了，挎在肩上。两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箱子、背着包，谁也没多留意这两个人。

    “进去吧。”祁同伟说，语气平稳。

    高小琴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你保重”，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朝检票口走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检票口。她递了证件，检票员核对了一下，抬手示意她进去。高小琴拖着箱子往里走了几步，在拐角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隔着检票口那排闸机，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下。高小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通道拐角的后面。

    祁同伟在原地又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朝航站楼门口走去。

    可祁同伟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出七八步远，航站楼那排商铺旁边的柱子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