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头把高府门口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赵盼儿站在街对面的槐荫底下,指尖还沾着马车上蹭到的桐油气味!
目光刚落到朱漆府门的台阶上时,她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道身影她刻在心里想了三年!
青衫换成了簇新的锦袍,发冠梳得一丝不苟,连走路的步态都带着新科榜眼的春风得意,可眉峰那点浅淡的痣,骗不了人!
欧阳旭正侧着身子,小心翼翼伸手扶住身旁的女子,那女子一身石青绣银纹的罗裙,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带着高门贵女特有的矜贵,微微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欧阳旭便笑了!
那笑容太熟了!
从前在钱塘茶坊的廊下,他捧着她递过去的雨前龙井,也是这样眉眼舒展,眼里盛着光,说“盼儿,等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娶你”
可此刻这笑里没有半分半分被迫的勉强,全是发自肺腑的讨好与珍视,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刺得赵盼儿眼前猛地一黑!
心口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扯着疼,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粗糙的槐树干上,才勉强站稳!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最能忍的人,在钱塘撑着茶坊时被地痞刁难,在东京被店老板排挤,都没掉过这么多眼泪,可此刻看着他扶着别的女子缓步走下台阶的模样,所有硬撑了三年的体面瞬间碎得稀烂!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赵小姐,需要我把人抓过来吗?”
赵盼儿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滚烫的脸颊,她把剩下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层薄冰:“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简单!”阿大话音刚落,身形一晃就往高府门口去了,锦袍衣角带起的风,扫过地面几片飘落的槐花瓣!
赵盼儿就站在槐荫底下,看着他大步穿过街面,指尖把袖口里藏着的那枚欧阳旭从前送她的银簪攥得变了形!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了马车上!
阿大的脚步又快又稳!
高府门口值守的护卫远远见一个陌生汉子直冲冲往小姐身边闯,瞬间变了脸色,几人同时拔刀,寒光出鞘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紧,齐刷刷横刀拦在阿大面前:“什么人!敢在高府门前放肆!”
十几个护卫瞬间把阿大围在中间,刀柄上的铜环撞得叮当作响,可阿大脸上半分慌乱都没有,连脚步都没停,只抬眼扫了众人一圈,声音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秦王府办事,闲杂人等让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举着刀的护卫动作全僵在了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刀举也不是落也不是!
高小姐原本正靠在欧阳旭身上说话,听见这五个字,脸色唰地白了,想都没想就高声大喝:“都让开!全部让开!”
她爹昨夜还特意把全家上下的仆役护卫叫到正厅反复叮嘱,秦王府的人不管出现在哪里,不管要做什么,半分都不能得罪!
先不说那位秦王殿下手段传闻里神乎其神,,单是一个堂堂王爵,就够他们整个高家掂量着掉三层皮!
护卫们如梦初醒,忙不迭把刀收回鞘里,慌乱地往两边退,有人退得太急,脚后跟撞在台阶上,差点摔个跟头!
高小姐快步走到阿大面前,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矜贵半点不剩,对着一身素色劲装的阿大敛衽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知是秦王使者在此,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使者见谅!”
阿大眼皮都没抬,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身后脸色煞白的欧阳旭身上,声线没有半分起伏:“你就是欧阳旭?”
高小姐猛地回头看向欧阳旭,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愠怒!
她跟欧阳旭相处这小半个月,只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新科榜眼,怎么会平白无故惹上秦王府的人?
欧阳旭自己也懵了,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脑子里飞速把这几个月的事翻了一遍,从钱塘赴京到高中榜眼,从攀附高家到拜谒柯政,他自认半分没沾过秦王府的边,怎么对方会直接找上门来问罪?
可他毕竟是熬了多年寒窗才走到今日的人,慌乱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就强行镇定下来!
往前站了半步,抬手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底气:“在下便是欧阳旭,今科榜眼,天子门生,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他打的算盘再清楚不过,拿“天子门生”的名头压一压对方,哪怕是秦王府的人,也总不能不顾及官家的颜面,当众对一位新科榜眼动粗!
可这话刚说出口,高小姐差点没当场气炸,心里把欧阳旭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真是个蠢货!
真当秦王府的人会在乎你这个区区榜眼的名头?
拿天子压秦王,这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二话不说就往旁边跨了两大步,像是要跟欧阳旭彻底划清界限,半分沾染都不肯沾!
看到高小姐的动作,欧阳旭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不妙的预感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
阿大哪里有耐心跟他在这里掰扯什么天子门生,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后脖颈的锦袍,稍一用力就把人拎了起来!
欧阳旭瞬间脚不沾地,像只被攥住后颈的小鸡崽,锦袍的领口勒得他喘不上气,双手胡乱扑腾着,踉跄着被往府外拖去!
“有人要见你,跟我走一趟!”
阿大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可落在欧阳旭耳朵里,却像催命符一样!
他拼命扭头想看向高小姐求救,可抬头只看见高小姐急匆匆转身往府里走的背影,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剩下的仆役护卫哪里还敢留在门口看热闹,跟着一窝蜂往府里钻,哐当一声沉重的声响,高府的朱漆大门紧紧关上,把整条街的目光、闲言碎语,还有欧阳旭最后的那点指望,全关在了门后!
青石板的路面硌得欧阳旭鞋底生疼,他被阿大半拖半拎着往前走,路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金榜题名的春风得意、攀附权贵的踌躇满志,此刻全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仇家都过了一遍,难道是朝堂上跟柯政不对付的官员!
完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得罪秦王了?
转过街角,不远处停着一辆裹着青布帷幔的马车,车辕边站着另一个劲装汉子,正是阿二!
阿大把欧阳旭往马车跟前一掼,脚下踉跄的欧阳旭差点直接扑在车辕上!
“赵小姐,人带来了!”
阿大的话音刚落,马车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欧阳旭的腿瞬间就软了,撑着车边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赵?
姓赵?
难道是皇室中人?
欧阳旭头皮一麻,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后背的衣衫更是被冷汗浸得透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欧阳某何处得罪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还请贵人明示!”
“你与那高家小姐的亲事,可是自愿?”
清冷冷的女声从马车里传出来,欧阳旭心慌意乱,一时间竟然没辨出来这熟悉的声调!
他想都没想就拼命点头,语气急切得像是要把心掏出来:“自愿!绝对是自愿的!我与高家小姐情投意合,绝无半点虚假!我对天发誓,半分勉强都没有!”
马车里的赵盼儿听完这句话,最后那点微弱的、还抱着的幻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靠在冰冷的马车壁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三年的等候,三年的期盼,那些在孤灯下熬着的日子,原来全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
“那你可曾记得,钱塘县的未婚妻?”
欧阳旭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他在梦里都能梦到的声调,是从前在茶坊里给他剥橘子、温好酒的声音!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盼儿?”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赵盼儿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罗裙,冷着脸站在车边,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只剩一片寒潭似的冷!
“哦?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欧阳旭的脑子转得飞快,所有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悔恨!
他真是糊涂透顶了!早知道赵盼儿竟然能跟秦王府扯上关系,别说一个高家小姐,便是京里再多的权贵小姐,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放着这么粗的一条靠山不要,他何苦费尽心思去攀附性格骄纵狠辣的高家?
他瞬间换上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眼眶说红就红了,往前扑了半步,想去拉赵盼儿的衣袖:“盼儿!你听我解释!我是爱你的!我跟高小姐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你也知道,我一个寒门子弟,刚到东京无依无靠,那门亲事是宫里的娘娘亲口下的意思,我无权无势,根本不敢反抗,只能先虚与委蛇应付一阵!”
“我早就盘算好了,等我官职定下来,手里有了实权,就立刻去跟高家说明原委,推掉这门亲事,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得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可赵盼儿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一阵阵翻上来恶心!
她从前怎么就瞎了眼,会觉得这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忠厚可靠?
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老祖宗说的这句话,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在她面前应验了!
旁边站着的阿大阿二都听不下去了,脸上满是嫌恶,阿大往地上啐了一口,转头对赵盼儿低声道:“赵小姐,要不要我现在就处理掉他,省得在这里污了你的眼!”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欧阳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色厉内荏地指着他们大喊!
“我是今科榜眼!是天子亲点的天子门生!你们怎么能如此草菅人命!我要去登闻鼓院告你们,我要面见官家,参你们秦王府一个以下犯上、滥杀朝廷命官的大罪!”
阿大听得心烦,眉头一皱,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街角炸开,欧阳旭惨叫一声!
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整个人横着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他嘴角渗出血丝,半束黑发从发冠里散下来,披在满是红印的脸颊边,哪里还有半分新科榜眼的风度体面!
他捂着脸,抬起头看向赵盼儿,眼神里混杂着怨恨、恐惧,还有一丝没完全压下去的算计!
街对面的槐荫树上,几只麻雀被这边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风卷着赵盼儿罗裙的边角,她看着眼前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属于过去的情意,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欧阳旭,”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伸手把袖口里那块同心佩拿出来,随手扔在他脚边的泥地里!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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