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山脚下的油菜结了荚,青青的一片。
姜宅院里摆着一匹喂饱了的马,马背上搭着一只褡裢,钟嫂烙的饼、罗妈妈卤的肉,塞得鼓鼓囊囊。
姜砥的假到了头,他要回平江休息两月,再上京。
他自己又往褡裢里塞了一包东西,拿膝盖压了压,压完了还觉得能再装。
焦长风抱着胳膊站在马边上:“二哥,你这是回家,还是去逃荒?”
“去去去。”姜砥把褡裢的扣子扣上,“跑到菜地就趴下的是谁?”
展鹏举在旁边乐:“是他。”
姜砥转过头:“冲得最猛、趴得最快的,是谁?”
展鹏举不乐了。
姜砥拍了拍马脖子,回过头来看姜昭:“晨练别断,饭按时吃,夜里那盏灯,别点到……”
“二哥,这话你昨晚说过了。”
姜砥抿了抿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昭走到马边上,掀开褡裢,把水囊拿出来晃了晃,听着是满的,又塞回去。她伸手进去捏了捏那一包伤药。最后,她把那件夹袄抽出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了最上头。
“路上早晚凉,夹袄放上头,伸手就能拿。”她把扣子重新扣好,“药在左边这一格,记着换。”
姜砥看着她扣扣子,忽然笑了:“这话,你昨晚也说过了。”
姜昭不理他了。
一院子的人都出来送。焦长风、展鹏举、秦墨、陈璋、张惟明,陆衡也来了,一路送到县城门口。
城门洞底下凉飕飕的。姜砥牵着马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这一群人,最后看着姜昭,那一句“晨练别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安心读你的书。”他翻身上马,“我到了家,就给你写信。”
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东去了。走出去很远,马背上的人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没有回头。
焦长风站在城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哥!下回见——”
没人应。展鹏举张着嘴,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完自己说是城门口灰大。
那天晚上,罗妈妈端着碗筷出来,往桌上摆,摆到第二副,手停了一下,又把那一副收回了托盘里。
五月初,姜昭搬回了山上。
搬回去以后的一个早上,她醒得很早,窗纸还是灰的。她躺着等了一会儿,门外没有敲门声,只有几只雀子在院墙上跳。
她坐起来,穿上那双厚底布鞋,出了院门。
后山的路有缓坡,也有石阶。缓坡上她跑,到了石阶就放慢步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坡口那块青石边上,她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喘匀了又往前跑了。
五月中,一场雨把山上洗得透亮,院墙根底下的青苔吸饱了水。雨停的那个傍晚,张惟明没隔着墙说话,绕了个弯从院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姜昭前几日递过去的那篇策论,进门先看石凳,石凳是湿的,他拿帕子擦了一擦才坐下来,把那几页纸在石桌上码齐了。
“姜兄这一篇,我挑不出毛病。”他抬起头,“明年正科,你去是够的。”
姜昭在他对面坐下:“我诗赋还不够。”
“处处都等到自己满意,要等到哪一年?”张惟明拿指头压着纸角,“诗赋在乡试里,本就不是最重的。”
姜昭伸手把石桌上一片落叶拈起来,丢到了地上。
他说得在理。照如今的文章去考,未必会落榜。
可每进一回贡院,门口就要搜检一回。旁人这一科不中,下一科再来,不过多受一回罪;她多进一回,就多一回叫人看穿的风险。她进了场,就不能回头。
况且,她自己心里有数,如今的文章还不稳。顺手的题,写得出彩。碰上不顺手的,也有写塌了的时候。十篇里头,总有两三篇站不住。她得再磨一阵,磨到不管抽着哪一道题,都写得下去。
这些,她不能都跟张惟明说。
“明年太赶了。”她抬起头,“我等得起。我想下一回进场,就一路考下去不回头。诗赋这一样,我想磨到不拖后腿再去。”
张惟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姜昭反倒把话头转了过去:“你呢?明年去不去?”
张惟明的手从纸角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封信来,往石桌上一搁。
“我爹来信了。叫我再等一科。”
姜昭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没拆:“你爹说的?”
“说张家子弟,经义不到火候,不许下场丢人。”张惟明的口气平平的,“他说我的经义,还差一口气。”
“你差一口气?”姜昭把信封往桌上一拍,“你那经义,封先生都挑不出错来。”
“封先生挑不出,我爹挑得出。”
张惟明把那封信拿回去,抽出信纸,一张一张摊开在石桌上,摊完了冲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他挑了四页。”
姜昭看着那四根手指头,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差一口气,补上就是了”,咽了回去:“……四页?”
“头一页说我字写得太瘦,没有福相。”张惟明拿指头点着信纸,一页一页往下数,“第二页说我用典太偏,像是存心叫考官查书。第三页说我破题太急,三句话就把底亮完了,后头没东西可写。第四页——”
他的指头停在第四页上,不往下说了。
姜昭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第四页说什么?”
张惟明把那一页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我在书院里交的朋友。”
姜昭眨了眨眼。
“说有一个是商户子。”
姜昭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惟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先翘了起来:“那你怎么回的?”
“我回说,”张惟明把四页信纸码齐了,边角对得严丝合缝,“那个商户子,月考比我高两名。”
姜昭“噗”地笑出了声。
“我爹就没再提了。”张惟明把信折好,塞回了袖子里,“下一封信,他只问我缺不缺冬衣。”
姜昭笑得趴在了石桌上,笑完了,抬起头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张兄就再等一科?”
张惟明把信角压平了:“我那几篇策论空的地方也多,我自己知道。不全是我爹的意思。”
“那就各人定各人的。”
张惟明站起来,顺手把她搁歪了的笔架摆正了:“哪一科下场,咱们尽量凑到一处。”
“好。”
往后,方夫子那里的律诗和赋,一旬交一回。批回来的纸上,红杠一回比一回少,有一回,一首五律的颈联底下,批了四个字:此联尚可。
姜昭捧着那张纸,从诗书斋一路走回上舍,进了院子,书箱都没放,先扒着墙头喊:“张兄!张兄!”
墙那头的窗子推开了:“姜兄?”
姜昭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此——联——尚——可。”
墙那头静了一下。
“哪一联?”
姜昭把那一联念了。张惟明在墙那头听着,过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答:“这一联,比你上回那首是好些。「尚可」给得不亏。”
姜昭得意极了,把那张纸夹进了书里最要紧的那一页,第二日又翻出来看了一回。
六月里,山上闷得透不过气。
午后散了课,讲堂里像一只蒸笼,姜昭回到院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黏得难受。她进屋闩上门,去净房里换衣裳。
院门外头,焦长风的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麻:“姜昭!后山泉眼那儿凉快,泡脚去!”
她正解着衣带,手上一顿,一时没应声。
“姜昭?”门板叫人拍了两下,“人呢?睡着了?”
墙那头,张惟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焦兄,姜兄在换衣裳。他怕见风,换得慢些,你先去泉边等着。”
焦长风“哦”了一声,拍门的手停了:“那我先去占块石头!”
脚步声远了。
姜昭把干净衣裳穿好,系紧衣带,又理了理领口,这才开了门。张惟明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给自己扇风。
“走罢。”他把蒲扇换了只手,“再不去,只怕石头叫展兄坐了。
泉眼在后山一片竹林里头,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凉得扎脚。几个人挽了裤腿,把脚泡进去,泡了没一会儿,焦长风就开始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展鹏举看着他:“冷就拿出来。”
“不冷。”焦长风两只脚在水里冻得发红,腰杆挺得笔直,“这叫以毒攻毒。热毒,拿冷水攻。”
“哪本书上说的?”秦墨问。
焦长风梗着脖子:“我爹说的。”
“你爹是武将。”
“武将也是爹!”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几个人都笑了。焦长风自己也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哆嗦,到底把脚从水里拔了出来,捂在怀里搓。
入了夏,书院柴房里那只三花猫,生了一窝小猫。
阿柏去柴房搬柴,叫它挠了一爪子,回来却天天往那边跑,袖子里揣着两条小鱼干。
“少爷,”他蹲在柴堆边上,指给姜昭看,“那只黑的,最小,抢食最凶。”
一窝小猫挤在一只破竹筐里。那只黑的腿最短,身子最小,可小鱼干一落地,它总是抢在最前头扑上去,把旁边的兄弟姐妹挤得东倒西歪,吃到嘴里了,还冲着旁边的哈一口气。
“腿短,脾气倒不小。”姜昭拿草茎逗了逗它。小黑猫冲她龇了龇牙,又低头啃鱼干去了。
有一日午后,张惟明从讲堂回来,进门一看,他那张才拿湿布擦过的书案上,一溜小小的泥脚印,从这头一直踩到那头。
罪魁祸首蹲在窗台上,正舔爪子。
张惟明拿起湿布要擦,擦到一半,停住了。
他俯下身,对着那一溜脚印端详了一会儿:“姜兄,你来看。像不像梅花?”
姜昭扒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张兄如今也会给桌上的脏东西找好名目了。”
“确实像。”张惟明一本正经,到底还是把那一溜梅花擦干净了,擦完了又把湿布叠成四方,搁回了笔洗边上。
当天晚上,姜昭给裴湛写信,写那一窝猫,写那只腿短的黑猫抢食,写张惟明那张书案上开了一溜梅花。
小猫断了奶,别的几只叫斋夫们和山下的人家陆续抱走了。那只黑的没人要,嫌它凶,阿柏把它揣在怀里,抱下了山,养在姜宅的灶房边上。
罗妈妈嘴上嫌它偷嘴,见一回骂一回,鱼头却总是留一个,搁在灶房门口的破碗里。
入了秋,二哥的信从永安到了。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一块浅一块,一看就是垫在什么硌手的地方写的。前头几行规规矩矩,说已经到殿前司报了到,新差事有人带着,营里的馒头是白面的。
再往下,字一下子大了起来:
“昭儿,我要跟你告一状。你来评评理!我回平江,一进门爹就打了我。”
姜昭的手顿了一下,往下看。
“那日进了家门,爷爷坐在堂上,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要迎我。我一高兴,过去把爷爷抱起来了。就抱起来,离地不过一点点,我都还没转。
“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大伯母的茶碗掉了,娘喊了一声,爹没喊,四下里找东西。我还没把爷爷放下,爹拿着鸡毛掸子已经过来了。
“幸亏爷爷落了地,拿拐杖拦住了爹。可爷爷嘴上也骂我,说我没轻没重,当他是营里的沙袋。
“昭儿,我抱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没晃。就这样!还挨了三下。你说我冤不冤?”
姜昭笑得手一抖,刚改了一半的那篇文章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墨道子。
墙那头的张惟明听见了,隔着墙问:“姜兄?”
“我二哥挨了打。”姜昭扒着墙头,学着二哥那股委屈劲儿,把胸脯一挺,“说他抱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没晃!”
墙那头静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闷笑,像是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
那一夜,她给二哥回信,先问爷爷有没有吓着,腰闪了没有,叫二哥下回进门先作揖,再说话,说完手往背后揣着,让他们猜。
末尾添了一句:我每日还在跑。后山有一段石阶,如今能一口气上去了。
裴湛的信,这一年里越来越密了。
他开春离京,外放河内路的一个州,做通判。信也就从京城来,改成了从河内来。河内离麓山近,托姜家往北走货的商队捎,一封信寄出去,不到半个月,回信就来了。
一月一封,早就不作数了,如今是半个月一封。
他在信里说,签厅里每日来来往往的,是仓吏、驿丞、县里来报事的书办,一张嘴说的都是粮数和日子。
入了冬,又来一封。
“昭:
“州衙的签厅冬冷夏热,比翰林院还冷。昨日下雪,我从后衙走到签厅,一路上积雪没了脚面,进门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雪,一跺脚,地上一摊水。知州大人看见了,笑了半日,说我是「踏雪寻梅」,寻到签厅来了。
“签厅里有一只炭盆。我学会了在炭盆里烤栗子。栗子要先拿刀划一道口子,不然会炸。我起先没划,炸了一个,崩到了主簿的帽子上。主簿那顶帽子是新做的。湛。”
姜昭看到这里,手里的茶溢在了信纸边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
她回信写:
“栗子要划口子,这个我早知道了。
“书院柴房里那只黑猫,如今养在山下,个头没长多少,嗓门倒长了。罗妈妈一剖鱼,它就蹲在灶房门口叫。”
下一封裴湛的回信里,夹着一方小小的印。
青田石的,不过拇指粗细,印纽磨得光光的。翻过来看印面,刻的是一只猫,蜷着身子,尾巴绕到前头。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签厅里闲,刻着玩的。刻的是你那只黑的,我没见过它,照你信上说的刻。凶不凶?”
姜昭把那方小印翻来覆去地看。
一点都不凶。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眼睛眯着,下巴搁在爪子上,怎么看都像是在打瞌睡。
她蘸了一点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纸上落下一只小小的猫,睡得正香。
她越看越好笑,提笔在旁边照着那只真猫画了一只,龇牙,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一并寄了回去,底下写:真猫是这样的。下回耳朵别刻偏了。
那方猫印,她收进了常用的那只小匣子里,印章越来越多,如今又多了一只猫。
她往后写信,末尾总要盖一方。报喜的盖“平安”,说正事的盖“昭”,如今写到猫、写到张惟明又擦了几回书案的,就盖那只打瞌睡的猫。
他那边也盖。她的信匣里,一沓一沓的信纸底下,总能翻出一个他刻的自己,像门神。
承熙二十五年开春,娘的信到了。
苏梧写信,向来是一件事一行,干干净净从不绕弯子。
“昭儿:
“京里的铺子是葛掌柜照管着,今年添了两个伙计,账我看过,没有错处。
“城北原来那座宅子,开了春接着修。隔壁那座五进,你爹果真买下来了。人家原不肯让,你爹又加了价才谈成。
“两宅中墙开了一道门,往后来往不必绕街。长辈住原宅,你们兄弟几个住隔壁。
“你大哥要的那间大屋子留好了。你的书房照你说的,两面开窗,一面朝园子、一面朝天井,窗外留着种桃树,凉亭的位置、书案想靠哪一面窗,你写信来。
“东西慢慢添置,不急着搬。等你自己的事定了再说。”
姜昭看完,把信纸压在镇纸底下,愣了一会儿。
前年夏天在家里吃饭,她和大哥都嚷着要大房间和书房,一家人在桌上算来算去,越算越挤。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把旁边那座院子也买下来,叫他们俩单独住过去,一个画船,一个看桃花。一桌子人笑翻了,她也跟着笑了。
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她提笔回信,写得很认真:书案靠朝园子的那面窗,冬天炭盆搁在脚边;桃树别种得太近,长大了挡光,凉亭等我去了再搭。
写完了这些,她又在末尾添了一行:替我谢谢爹。
过了些日子,二哥的信也到了,字比上一封工整了一些。
“昭儿,我如今认得永安的路了。东华门外头那条街,哪家的羊肉汤最肥,哪家的胡饼最脆,我一闭眼都说得出来。等你来了,我带你逛。
“前些日子,我听说城南有一家糖糕,排老长的队,就去排了。排了大半个早上,轮到我,卖光了。
“那家也太不像话,一笼才蒸那么一点。”
姜昭对着最后那一句,笑了半天。
前头夸得天花乱坠,一闭眼都说得出来,到了糖糕,连一块都没吃上。
她回信给二哥:二哥,那家糖糕要赶早,你下回就先打听好几时出笼,别又排个空。
入夏以后,河内来了一封信,比平日短,字也比平日潦草。
“这几日事多。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在书院读书自在。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想的最多的,是当下的功课、是下棋能不能赢你。湛。”
信封上没有盖那个门神。
姜昭拿着那封信,在灯底下坐着,把“事多”两个字来回看了几遍。
她没问他“事多”是什么事。她问了,他得再写一长篇来答,写完了,那件事也还是那件事。
她把信纸折起来,铺开一张新的。
“我二哥说,永安城南有一家卖糖糕的铺子,出锅的时候糖桂花浇上去,满街都是香的。可是要排好久的队。
“等你回了永安,我也去了永安,我带你去吃城南的糖糕。
“你排不排?昭。”
她写完了,在“昭”字底下,盖了那只打瞌睡的猫。
半个月以后,回信来了。
也只有一句。
“排。”
底下盖着“湛。”
底下盖着那个门神,比往常盖得端正。
姜昭拿着那张纸,笑了一下,把它收进了信匣,接着去改她的赋。
七月下旬,饭堂里一日比一日空。正科的乡试八月开考,要下场的人得先回原籍,路远的早些动身。斋夫们忙着替人捆书箱,捆好的箱子在廊下码成一排。
临走那一日,几位上舍的师兄依次进山长院里辞行。院门半掩着,里头的说话声隔着那棵老柏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最后进去的是一位姓孟的师兄,平日在藏书阁里总抢靠窗的位子。他进门之前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进去以后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学生……学生去了。”
山长的声音不高:“去吧。号舍里夜凉,多带一件衣裳。”
孟师兄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脸上却在笑。
姜昭和张惟明帮孟师兄把书箱抬上驴车。
车轱辘碾着石板路,一辆一辆往山门外去了。姜昭和张惟明一直送到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看着那几辆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两个人往回走。
山道两边的蝉叫成了一片,走到上舍院门口,姜昭转过身来,看着张惟明。
张惟明也站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张兄,”姜昭先开了口,“努力。”
张惟明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琢磨明白了,郑重地点了点头:“姜兄也是。下一科,咱们一道。”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院子。不一会儿,墙头上递过来一卷书,是她前日借给他的那本《文选》,书页里夹着一根竹签,正夹在她没看完的那一页。
姜昭把书搁在书案上,翻开昨日没改完的那篇赋,蘸了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9页 当前第
105页
目录 上一页 ← 105/9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