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山脚下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一股子甜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旬休这日傍晚,姜宅院里那棵老槐抽了新叶,灶房的烟从叶缝里钻出去,炖肉的香味跟着飘到了巷口。
院门叫人拍了两下。钟嫂拿围裙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焦长风,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瞄。
“钟嫂,二哥呢?”
“二少爷进城还没回来。”钟嫂往里让了让,“小少爷还在书院——”
“那不耽误。”焦长风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我们等二哥。”
他身后的展鹏举冲钟嫂咧嘴一笑,拎着一串用草绳拴着的河虾,也跟了进去。
姜砥来麓山才半个月,当初一道下过田的那几个,已经跟他混熟了。旬休一到,不往县城跑,先往姜宅跑,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点东西,河虾、新蒜、街口的酱菜,进门头一句,问的都是二哥。
那日,姜昭在山上多抄了一会儿书,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一进院门,先看见廊下并排摆着两双沾了红泥的靴子。
焦长风和展鹏举蹲在井边,一个摇辘轳,一个扶桶。二哥站在旁边,两只手比划着,正说到要紧处,三个人笑成了一团,谁也没往门口看。
“二哥,”展鹏举抹了一把脸上溅的水,“那后来呢?那头骆驼真把你的帽子吃了?”
姜砥一拍大腿:“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它嫌不好吃,吐我脸上了。”
姜昭站在门口,把书箱换了一只手提着。
焦长风这才瞧见她,冲她扬了扬下巴:“昭弟回来了?今日炖的是蹄髈,你快去洗手。”
她在自己家门口叫人支使去洗手,愣了一下,也只好去洗了。
洗完手出来,张惟明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进了门。焦长风的手比眼睛快,人还没站起来,指头已经奔着盒盖去了,叫张惟明拿盒盖轻轻一挡,挡了回去。
“饭后吃。”张惟明把食盒搁在桌角,“家里送来的玫瑰酥,一人两块,二哥四块。”
焦长风盯着那只食盒:“凭什么二哥四块?”
张惟明慢条斯理地坐下:“二哥吃的次数少。”
姜砥刚出门去巷口打酒,这会儿酒没打回来,倒拎回来两个人。陆衡和陈璋一人抱着一摞书,是从县城书坊回来的,路过巷口,叫他一手一个揪住了袖子。
“二哥,学生们是去买书——”陆衡抱着书往后缩。
“书又不会跑。”姜砥把两个人往院里一推,“饭会凉。”
陈璋进门先作了个揖,进了院子又冲姜昭作一个,到了饭桌跟前,冲姜砥再作一个。焦长风在旁边看得直乐,说陈兄这一路作下来,膝盖不累,腰也该累了。
罗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数了数院里的人头,嘴里“啧”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不多时,灶房里多端出一碟腊肉炒冬笋。又过了一会儿,展鹏举那串河虾也进了油锅,炸得通红,端上桌来。
“钟嫂!”罗妈妈的声音隔着灶房的门帘传出来,“再拿两双筷子!”
钟嫂刚把筷子摆上,院门口又有人喊二哥,是秦墨,说是来还阿栀借给他的一本药书,进了门,眼睛却先往西厢那边找。罗妈妈连头都没探,直接喊:“再添一双!”
方桌坐满了,又从廊下搬来两条长凳。姜昭端着碗左右看了看,桌边已经没了她的位子,只好往二哥身边挤,挤出半截凳子来,斜着身子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展鹏举说起上舍有几位师兄明年要下场,书都快翻烂了。姜砥正啃着蹄髈,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下场考试,一考考几日?”
秦墨捧着碗,答得一丝不差:“三场,每场三日。进了贡院就锁门,考完才放出来。”
姜砥把蹄髈搁下了:“那夜里睡哪儿?”
张惟明拿手在桌上比了一个窄窄的框:“号舍。一人一间,三面砖墙,一面敞着。白日里两块板子一搭是桌,夜里拼在一处就是床。”
姜砥追着问:“腿伸得直么?”
焦长风接过话头:“伸不直。去年永安的小报上说过,有人赶上下雨,号舍漏水,他拿身子护着卷子坐了一夜。”
桌上静了一下,展鹏举夹了一筷子冬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姜砥没往下问。他转过头,眼睛落到了姜昭身上,从肩膀看到袖口,看到她夹菜时露出来的那截手腕。
那截手腕伸出来,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再看看她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在营里,这样的身板,背上一副铠甲就得趴下。九日锁在一间伸不直腿的砖格子里,头三日靠一口气撑着,后头呢?
姜昭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姜砥把一块蹄髈夹进她碗里,“吃。”
饭后,几个人抢玫瑰酥抢成一团。姜昭回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看见二哥蹲在她门口,手里拎着她平日穿的那双软底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捏了捏鞋帮,搁回了原处。
她只当二哥喝多了,没往心里去。
转天天还没亮,她的房门叫人敲响了。
“起来。”门外是二哥的声音,“出去跑一趟。”
姜昭披着衣裳开了门。姜砥一身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一双麻鞋,身后的天才透出一点灰白。
她靠着门框,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哥,读书人养身,讲究的是静坐调息。动则耗气,静则——”
“给我好好说话。”
姜砥没笑,也没恼,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
姜昭把那套话咽了回去,打了个哈欠:“……我困。也怕跑不动叫你笑话。”
“这才像句人话。”姜砥把一双厚底布鞋往她跟前一放,“换上。你那双软底的,跑两步脚底板就硌得慌。”
出了院门,是一条往村口去的土路,两边是菜地,露水把草叶压得弯弯的。
姜砥在前头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匀,一眨眼就拉开了一大截。跑到路边那块界石跟前,他停住了,转过身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等着她。
姜昭追到界石跟前,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热棉花。
“快些,”姜砥脚尖一点,又跑出去了,“咱家的案首,这就不行了?”
“案首……又不是……跑出来的。”
她一句话分了三口气才说完。前头那人听见了,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跑到下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又停了,又叉着腰等。
姜昭咬着牙追上去,抬手要捶他。姜砥往旁边一闪,又跑了。
一路上就这么着,他跑一段,停一回。她追一段,捶一回,一回也没捶着。
跑到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她扶着树干弯下腰,喘得说不出话来。
“今日就到这儿。”姜砥拍了拍柳树,“回去。”
回去的路,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回头看她的次数,倒比来时多了。
次日早上,姜昭照常上山。
她腿肚子发硬,大腿后头一抻就疼。
书院那段石阶,平日几步就上去了,这一日她得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上挪。
挪到讲堂门口那几级,她扶着墙停了停,一抬头正对上秦墨的眼睛。
秦墨抱着书站在台阶上头,看看她的腿,又看看她扶墙的手,眉头皱了起来,往下走了两级。
陈璋跟在他后头也看见了,往前一凑,一脸认真:“姜兄,你咋啦?腿瘸咯?”
他那一口莆田腔,“瘸”字咬得又重又扁,半条廊子都听见了。
姜昭的脸腾地一热:“没瘸。走得稳着呢。”
陈璋看看她扶墙的那只手,又看看她:“稳?那你扶墙作甚?”
秦墨在旁边拿书挡着脸,肩膀抖了两下。
这事到了晌午,就传到了焦长风耳朵里。他当场跟展鹏举约好了,转天起个大早下山,专门来瞧这个热闹。
两个人到姜宅门口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姜昭正扶着门框压腿,一抬头就看见两张笑开了花的脸。
“昭弟,”焦长风靠着门框,“腿还好么?要不要我扶你过门槛?”
姜昭还没想好怎么噎回去,二哥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看门口这两个人,往院门外一扬下巴:“来得正好,一块儿走。”
焦长风脸上的笑僵住了:“二哥,我们是来看——”
展鹏举却把袖子一撸:“跑就跑!我在家扛过两百斤的米袋子,还怕跑几步路?”
话音没落,他人已经冲出去了。
一出院门,展鹏举就把所有人甩在了后头,跑得尘土直扬。
焦长风哪里肯落下,拔腿就追,嘴里还不闲着:“鹏举,你那米袋子……是站着扛的吧?”
姜砥本来跟在姜昭边上慢慢跑,一看前头那两个较上了劲,脚底下就痒了。他扭头冲姜昭说了句“你照着这个快慢跑”,自己往前一蹿,眨眼工夫追上了焦长风。
三个人你追我,我追你,跑成了三道烟。
展鹏举冲得最猛,到了菜地中间步子就沉了。焦长风底子好,咬着他不放,可话说到后头,也只剩一口一口地喘。
姜砥跑在最前头,跑过一个挑菜进城的老汉,还有工夫扭头打招呼:“大爷,今日的韭菜嫩不嫩?”
“嫩!”老汉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姜昭落在最后头,跑一段歇一口气,看着前头那三个人,摇了摇头。
说好了是带她慢慢跑的。
她到柳树底下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瘫在树根上了。
展鹏举四仰八叉,脸红得跟灶膛似的,指着二哥,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哥……这跟掰腕子……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姜砥靠着树干,笑得一口白牙,“掰腕子,一下就完。这个得一直跑。”
焦长风喘匀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二哥,回去那一段,再比一回?”
“比就比!”
姜昭扶着柳树,看着三个人又摩拳擦掌地站成了一排,终于找着了机会:“焦兄,你这会儿还站得起来么?”
焦长风回头瞪了她一眼,没顾上还嘴,人已经冲出去了。
第三日早上,院门口的人多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不用叫,自己来了,焦长风还拿布条把袖口扎了起来,扎得歪歪扭扭的。他们身后,站着秦墨、陈璋、陆衡还有张惟明。
张惟明穿着一身簇新的短打,一看就是头一回上身,衣角的折痕还没平。他站在门槛外头,冲姜砥规规矩矩地一揖:“听焦兄说,跑过以后饭吃得香,夜里睡得沉。学生也想试一试。”
焦长风在旁边拍胸脯作证:“我昨日吃了三碗!夜里一觉睡到斋夫敲钟!”
姜砥看看这一排人,又看看焦长风那两只扎歪了的袖口,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蹲下,替焦长风把布条重新扎了一遍。
这一回出门,七个人是排着队跑的。
焦长风跑在最前头,跑了没多远就嫌闷,回过头来冲后头喊:“光跑没意思!我喊一句,你们跟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棒——”
展鹏举头一个扯着嗓子应:“考试好!”
焦长风满意了,又喊:“吃得香——”
“睡得饱!”展鹏举应得比他还响,惊得路边篱笆上的一只芦花鸡扑棱棱飞了起来。
陈璋瞪着眼睛,跟着应,应得一字一顿,听着倒像是在念经。
陆衡跟在陈璋后头,喊是喊了,声音闷闷的,脚底下却最稳,跟下田挑水一个样。
姜昭和张惟明跑在队伍中间,一声也不出。
焦长风回头:“姜昭!张兄!你们俩怎么不喊?”
姜昭目视前方,跑得端端正正:“读书人,不喊这个。”
张惟明跟在她旁边,脸上的神情跟坐在讲堂里听封先生讲经一模一样,连步子都迈得一尺是一尺,一声都没出。
焦长风没辙了,眼珠子一转,落到了秦墨身上。
秦墨跑在张惟明后头,嘴唇跟着一张一合,喊得跟真的一样。
焦长风放慢步子,等秦墨跑到跟前,耳朵往他嘴边一凑。
“秦兄,你没出声。”
秦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出了。”
“出了我怎么没听见?”
“风大。”
今日一丝风也没有。展鹏举在前头笑得岔了气,口号也不喊了,捂着肚子跑。
姜砥陪着姜昭,慢慢落到了队伍最后头。
前头那一串人,喊的喊,笑的笑,焦长风还在跟秦墨较劲,非要他喊一句出声的。
陈璋一本正经地念着他的经,张惟明照旧一尺一尺地跑,后脑勺都透着端正。
姜砥看着,先笑出了声。
姜昭侧过头看了二哥一眼,也跟着笑了。她跑得还是喘,可这一回,她跑到柳树底下也没有扶树。
往后几日,跟着跑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外舍的几个,听说内舍的人天天下山跑步,也凑了过来。
后来内舍、上舍的也来了,有人站在队伍边上看了两日,第三日就悄悄换上了短打。
焦长风还是那一句口令。起初他喊一句,后头稀稀拉拉地应几声,大半的人张不开嘴。过了几日,应的人多了,声音也齐了。
这一日早上,晨雾还没散尽,那一串人顺着山脚的土路跑上来,跑到书院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
口号声比人先到,先是远远的一声“身子棒”,从雾里头飘过来,接着是一片“考试好”,一声比一声近,脚步声跟着就到了,踏在山门前的石板上,咚咚地响。
这日山门口还站着几个人。
夫子们今日都起了个大早,站在台阶上。封先生拢着袖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嫌吵,可脚底下没挪开;常先生背着手,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数跑过去的人头;宗副山长站得笔直,一张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沉山长拄着竹杖站在最上头。那一串少年从他跟前跑过去,喘着气,头顶上冒着白烟,喊得脸红脖子粗。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带了一带,点了点头。
方夫子站在山长身边,眼睛追着那一张张跑得通红的脸,追了好一阵,忽然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念了一句: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封先生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方兄一大早,又伤什么春?”
“不是伤春。”方夫子拿下巴指了指那一串人,“你看他们,一口气从山脚跑上来,脸红脖子粗的,还有力气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走着走着,早就轮不到咱们跑了。”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你我在他们这个岁数,也是这么傻乎乎的。如今爬这几级台阶,还得歇两回。”
封先生没驳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也往那一串人身上看了一眼。
队伍最后头,姜砥陪着姜昭跑过山门。姜昭跑过台阶底下的时候,冲先生们点了点头,喘着气,没顾上作揖。
山门外,晨雾一点一点散开了。
日头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照在那棵老银杏上,新抽的叶子一片一片亮了起来。那一串少年越跑越远,喊声还一阵一阵地从山道上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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