觋倒下去的时候，满室银辉瞬间熄灭。

    地宫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几盏残灯还亮着，绿火幽幽的，照着满地狼藉。

    白蛇在觋倒下的那一刻越发疯狂，蛇身一拧，撞翻半截石栏，尾巴扫过方坛，把那尊青铜方鼎拍出去三丈远，它昂着头嘶了一声，竖瞳死死地盯住冯肆几人，随后猛地撞进地宫深处，鳞片刮在石壁上，沙沙的响，消失不见。

    郭兕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脊背一软又趴了回去，“我不行了……”，她方才撞了两回石柱，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你们能送尸还乡吗？”

    贾峪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岩壁上的师千月：

    “你又上去干甚？”

    师千月从岩壁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弓往肩上一挂，她走过郭兕身边，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女人，不能说不行！”

    郭兕：“……”

    贾峪把剑收了，往方坛旁边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

    “行了，都打完了吧？那就通个名姓。在下贾峪，洛下贾家的。”

    师千月把弓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指摸了摸弓弦上的划痕，

    “洛下师，师千月。”

    冯肆斜倚在方鼎上，慢悠悠地道：“朝歌，冯肆。”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郭兕身上。

    郭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敷衍地拱了拱手，

    “云中郡，郭兕。”

    地宫里静了片刻，甜香渐渐淡去，那些倒下去的人开始有了动静，贾峪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轻了些，

    “若非活不下去，怎么会有人愿意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他偏过头看冯肆：“冯亭长，你说呢？”

    冯肆翻了个白眼，“我那亭长买回来就干了仨月，没你这么埋汰人的啊。”

    贾峪嘿嘿一笑，“这不是习惯了嘛……”

    师千月把弓拿起来，对着残灯照了照，弓弦上被蛇鳞刮了好几道痕，她叹了口气：

    “冯肆，你再给我打把弓呗？”

    冯肆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高高翘起，“银子到位，一切好说。”

    “我可是要养婆姨的~~~”，他走到郭兕身旁，一把将她甩上了背，看向师千月，

    “首恶已除，别的……师娘子放过他们吧，都是可怜人。”

    师千月微微蹙眉，“他们反心已生……”

    “娘子若是如实禀报，”冯肆的脚步一顿，“这些人约摸都活不成了……”

    师千月微顿，对啊……

    长安的那位，在今日，容不得任何人背叛……

    师千月站在原地，看着台下那些或老或少的面孔，抿了抿嘴，“我今日没来过。”

    一旁的贾峪眨了眨眼，“我来朝歌给我娘子买脂粉，这不师家妹子吗？”他弯着眉眼，

    “你也来买脂粉啊？”

    师千月撇了撇嘴，叉起腰，“不，我来找男人寻欢……”

    ——

    槐山的山路又窄又黑，冯肆背着郭兕走得七倒八歪，好几次好悬没给郭兕扔下山崖，郭兕有点想自己走了……

    “冯哥，你给我放下来呗……”

    冯肆掂了掂她，啧了一声：“你饭量也不小啊，老子养你大半年了，一点儿肉都不长吗？”

    “我长个儿了……”郭兕幽幽地道。

    “没见着啊？”冯肆偏头看了眼郭兕，“买你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把你忘了，赶明儿带你去销奴籍……”

    郭兕沉默片刻，“所以你是觋神教的叛徒吗？”

    “啧……”冯肆没好气地道，“怎么说话呢？我打一开始进这个五花八门的教，那就是为了拆穿他。”

    “怎么能说是叛徒？”冯肆骂骂咧咧地走路，“小屁孩真不会说话……”

    山道里只有冯肆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儿来的水声，走了好一会儿，郭兕才又开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谁？”到了半山腰，地势平坦了许多，冯肆的脚步快了起来，“贾峪和师千月吗？”

    “嗯……”

    “哈哈哈哈……”冯肆笑道，“我是打铁的啊，年前我给洛阳城一位公子打了把剑，他俩差点没馋死，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然后，”郭兕吸了吸鼻子，“他们就跟着你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你怎么撺掇他们的。”

    “少年人嘛！”冯肆的声音在山风中四散，“惩奸除恶，护一方安宁，哪里需要别人去撺掇？！”

    郭兕沉默了，良久，她轻声道：

    “觋后面还有巫。我虽然没见过，但那个人，比觋更强。”

    冯肆的脚步一顿。

    “你不早说？！！！”他猛地偏过头，差点把郭兕从背上甩下去。

    郭兕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稳住自己，抿了抿嘴：

    “在今天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啥，我怎么说？”

    冯肆翻了个白眼，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算了算了，已经是屎到临头了，要是今天不拦住觋，此时朝歌城中已是人间地狱了，若那些人手上沾了血，就没人护得住他们喽……”

    郭兕趴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金姐姐不知道你的事？”

    冯肆的脚步慢了半拍。

    “我在觋神教近二十年，”他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遇见她之前，我没想过成亲。”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走到山脚下，冯肆把郭兕放下来，扶着她站好，自己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在我婆姨跟前儿说漏了嘴。”

    郭兕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心大，”冯肆笑了笑，“认准了谁，从不往坏处想，你说了她也不会说我的不是……”

    “哦……”郭兕敷衍地应了一声。

    “不过有另一件事，”冯肆双手背在脑后，闲庭信步，“我之前和贾峪拼酒，许了个婚约出去，这个怕是要挨削啊……”

    “嗯，”郭兕点了点头，“怕什么，如果生出来是个儿子，早早地定了亲也算是掏上了，如果是个女儿……”她看了看冯肆，

    “毁亲不就行了……”

    “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