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阿兕，我也养了你大半年了，”冯肆堵住了郭兕的去路，他眉梢轻挑，

    “现在该圣子临凡，去给殷商大民长长精神了。”

    院中那棵新种下的桑树耷拉着叶子，不晓得能不能成活。

    郭兕向后撤了一步，她蹙紧眉，

    “冯肆，金姐姐生产在即，别搞事。”

    “我可不想我的孩子受罪，”冯肆转身，示意郭兕跟上。

    ——

    槐山地宫

    郭兕被推上高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

    她低头看，石阶上洒满了粟米和碎玉，她抬起头，四周全是朱砂脸，玄色麻袍，一排一排站在台阶两侧，一直排到台顶。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数不清多少，嗡嗡的声浪往上涌来，带着一种疯狂的力量。

    冯肆走在前面，一身玄色麻袍，腰系玉带，眉梢轻挑，嘴角噙笑，他步至高台，夜风自头顶的空洞倾泻而入，吹得他的猎猎作响。

    台中立着方坛，坛上一尊青铜方鼎，鼎前跪着一排赤膊的人，背上画着朱砂符，皆无比虔诚的低头祷告。

    冯肆走到坛前转过身来，冲台下抬了抬手。

    台下瞬间寂静。

    “殷商大民们！”他的高呼四散，“今日，圣子临凡，献于天。咱们的祖宗在看着，殷商的魂在等着。喝了这碗圣水，咱们殷商子孙，谁也不能再把咱们分成贵贱！”

    高台之下，万人举杯，齐呼“圣子祭天，吉时已到！！！”

    郭兕被人按着跪在那方鼎旁边，两个朱砂脸一左一右压着她的肩膀。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台顶，回头看向台下癫狂的人群，最后落在冯肆身上。

    “冯肆，”她低声道，“金姐姐生产在即，你会害死她的。”

    冯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微减，“闭嘴！”

    他话音未落，台下忽然起了动静。

    人潮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道白影从地宫深处游出，缓缓爬上台阶，鳞片刮在玉石面上，沙沙作响。

    郭兕抬头看去，那是一条白蛇，通体雪白，鳞片在绿火里泛着银光，蛇身有水缸粗细，游到台顶时，蛇头高昂，几乎与天齐高。

    那蛇背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深衣，长发披散，眉心一道猩红，双眸微蓝。

    一串贝壳和骨片串成的链子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渗人的声响。

    白蛇游到坛前停住，那人从蛇背上飘落，赤着脚踩在粟米和碎玉上，一步一步走到方鼎前。

    他抬起手。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直直地灌进他的头顶，渡过他的身体，从脚底散出去，地宫里忽然满室银辉。

    “祭——”

    那人的声音幽远而又玄妙。

    郭兕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推到方坛中央。

    朱砂脸们围上来，有人手里攥着铜刀，有人端着陶碗，有人拿着骨匕。

    台下的人开始往上挤，一层一层涌上来，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话。

    郭兕低下头，她的手腕被麻绳捆着，绳结勒进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双腕猛地一挣，麻绳崩断，碎绳头弹出去，打在旁边一个朱砂脸的眼睛上。

    她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铜刀，反手割开脚上的绳，就地一滚，从方坛上翻下去，直冲那条白蛇。

    白蛇正昂着头，竖瞳盯着台下的人潮，忽而一道劲风袭来，蛇头回转，郭兕却已冲到大蛇旁边，铜刀猛地往鳞片缝里一插，借力翻上蛇背，冲着蛇头就是一刀。

    白蛇吃痛，蛇身猛地一甩，郭兕被甩出去，“啪——”的一声，撞在石柱上，她闷哼一声，又爬起来。

    “冯肆！还不动手？！”

    一声怒喝从台下人群中炸出，一个少年从人潮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重剑，踩着人头往上跑，如履平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瘦些的少年，一把大弓，冲到台阶底下不进反退，三两步蹿上岩壁，不出一息便手脚并用爬了几丈高，搭箭拉弦，箭头指向觋。

    冯肆站在方鼎旁边，看着那两个少年，低声笑开，

    “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半道上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抬手往方鼎里一扔，鼎里“滋啦”一声，甜香四溢，片刻间台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软倒下去……

    高台上那二十八个朱砂脸齐齐拔出剑来。

    郭兕又冲上蛇背，再次被震落，她来不及呼痛，捡起铜刀，那持剑少年已经冲了上来了，跟她背靠背站着。

    “在下贾峪，不知小友怎么称呼？”

    那少年的声音含笑，似乎分毫不为眼前的危局所扰。

    郭兕环顾四周，冷声道：“郭兕。”

    “噌——”冷箭破空，持弓的少年站在岩壁上，一箭钉在那白蛇的七寸上，蛇身一拧，撞翻了半截石栏。

    “喂——”她的声音粗浑，“贾大屌！动手！少说话！！！”

    “咱们四个对二十九人加一条蛇！哦——乃为豪杰出少年！！！”贾峪数了数，咧嘴一笑，“郭小兕，你行不行？”

    “看来你很大喽，”郭兕把铜刀横在身前，“不行也得行！！！”

    二十八柄剑围上来，剑光在银辉里连成一片。

    郭兕和贾峪背靠着背，铜刀对长剑，叮叮当当打成一团。

    岩壁上的箭一支接一支往下落，钉进蛇身，穿进朱砂脸的肩膀，几无虚发，直到她摸空了箭囊。

    “没箭了！”岩壁上喊了一声。

    “那就下来干！”贾峪回了一嗓子。

    那持弓少年把弓一扔，从岩壁上跃下，捡起地上散落的铜剑，冲杀进圈子里。

    三个人背靠背，三把兵器，白蛇狂躁，撕裂着地宫中的空气。

    冯肆站在方鼎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乱成一团的战局，偏过头对那个觋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觋站在他对面，蓝瞳在银辉里泛着暗光，那双眼睛盯着冯肆，

    “叛徒终将被万鬼啃食，”他说。

    “现在要死的人是你，”冯肆弯腰把方鼎扶正，又往里头扔了块东西，甜香更浓了，“觋，来吧。”

    他抽出腰间的玄剑，举刃对准了觋眉间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