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揪了起来。
孟闻舟这样不依不饶,难道哪里露出了破绽?
“都到了寺外,将军不和殿下一同进去烧香,却要坐马车回去,既然如此,将军坐这一趟是为的什么?”卫昭分寸不让道,“还是将军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闻舟唇角那抹笑泛着冷意。
“我这是要上你主子的马车,不是上你主子的女人。你反应这么大,我倒有几分不解了。”
我坐在一览无余的车厢里,裹着那件墨色斗篷,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猖狂的口气。
他从来就没把自己跟太子当成君臣的关系。
卫昭瞪圆了眼:“将军!”
萧景初在这时不冷不淡地说道:“签不求了?”
孟闻舟目光盯着那道车帘,语气散漫。
“不求了。”
“你要和孤的女人同乘一车,孤男寡女,两个人?”萧景初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再宽敞的车厢,也是个隐蔽之所。在车厢这样地方,一男一女单独相对,总归不合宜。
孟闻舟笑着转眸看向他。
“你的女人?”
卫昭察觉到他态度不对,嗓音拔高:“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闭嘴。”
孟闻舟冷冷甩给他这两个字,向萧景初逼近一步,重复道:“是你的女人?”
他果真怀疑了。
以他偏执多疑的性子,便不会轻易作罢,势必要见到我真容不可。
这片刻的煎熬对峙,磨得我心神俱疲,
我暗自攥紧指尖。与其躲在暗处惴惴不安,倒不如直接去面对。
反正我还要回到天牢里,他总会找得到我。
心念既定,我拉下身上的斗篷,伸手,揪住车帘的边缘,正准备掀起来——
车外炸开一道凌厉暴怒的呵斥。
“孟书宜,你给我滚下来!”
这声怒吼裹挟着滔天戾气。
我愣住。
萧景初和卫昭皆是一愣。
原来孟闻舟的揣测猜忌与我无关,他以为斗篷底下,是他找不见的妹妹。他并没有想到,会是本该在天牢里的我。
萧景初干咳了下,没开口。
卫昭反应过来,赔笑地说:“将军息怒,二小姐心绪郁结。您这般厉声斥责,恐会吓到她,反倒适得其反……”
孟闻舟对着车帘骂道:“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为了个谢禹自轻自贱寻死觅活,怕我找到,钻到太子斗篷里去,男女大防你心中没数?”
怒言未落,他抬脚狠狠踹在坚硬的车轮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车身剧烈震颤摇晃不止。马匹受了惊扰,骤然昂首扬蹄,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险些挣脱缰绳狂奔而去。
幸而马夫经验老道,死死勒紧缰绳,几番安抚,才勉强稳住躁动的马儿。
萧景初冷淡道:“你这番嘶吼怒骂,是怕旁人不知,唯恐不能败坏了书宜的名声?”
礼义廉耻,男女大防,但凡不为人知,又有谁来非议?
孟闻舟回过头,顺其自然道:“贴身藏匿,便是有了肌肤相亲之实。太子打算,什么时候迎娶书宜为太子妃?”
我搭载车帘的手,缓缓垂落。
车厢里的到底是谁,他不会再深究了,此时此刻,必须是他妹妹孟书宜。
难怪。
孟闻舟对谢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奔着从龙之功而去,怎会不想要皇后之位。
萧景初说:“先去敬香。”
这一回,孟闻舟没有再纠缠,同太子一起入了寺内。
我从座底下,拿出沉沉的钱袋子,再度放在腿上。
阿爹阿娘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么多铜板。
-
到了天牢外,卫昭示意我下马车。
我说:“殿下一定有法子,说服我爹娘离开金陵的,是不是?”
卫昭眸光微闪:“江姑娘宽心,殿下会好好照应二老。”
我说:“我想他们离开金陵。”
这不是个好地方。
权贵吃人不吐骨头,我在他们手心里,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求生无路,甚至连求死都无门。
卫昭深深叹了口气。
“这也要看二老自己的心意,他们同姑娘一样性子刚烈,殿下不能做强人所难的事。”
他们试过吗?
还是根本未曾尝试过,就给我这样的答案。
我不能再强求,捧着沉重的钱袋子,转身往天牢里去。
卫昭叫住我:“江姑娘,殿下若是心里无你,许多事不必去做。二老的事,殿下总再三交代,甚至亲力亲为,东宫无人敢怠慢。”
我笑:“那替我,向殿下谢恩。”
回到天牢里,换上囚服。
狱卒带我回原来那间牢房。
隔壁谢禹躺在那儿,弥漫来一股药味。
看来大夫来过了,他伤得不轻。
听到狱卒打开牢房门的声音,谢禹捂着胸口走到木栅旁,脸色惨白,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阿桃。”他嗓音沙哑干涩,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
我将钱袋子放在靠着床榻的角落。
再到案几边上坐下,打开食篮,自己将菜一盘盘端出来。
谢禹胸口难受,有些站不住,就靠着木栅往下蹲,坐在了地上。
“阿桃,你过来。”
我没理会。
饭菜是热乎的,可我仍然不怎么饿,明明好几个时辰了,也没吃过什么。
死寂的牢房里,只剩他微弱的喘息声。
谢禹有气无力地说:“我听狱卒说了,他欺负你,但没真碰你。你是不是吓到了,有没有伤到哪儿?”
“阿桃,你过来,让我看看。”
“我让人给陛下带话了,把我们关一间。”
本就没什么胃口,一听他说要跟我住一间牢房,险些呕出来。
恶心得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抬起眼:“你就不怕孟书宜再来看你,发现我们在一间,会不高兴么?”
谢禹说:“等她来,狱卒会先把你支走,她不会知道。”
这天牢,可真像个唱戏的地方,大理寺配合着,给外人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事。
狱卒们也是八面玲珑。
既听皇帝的,也听太子的,对孟闻舟也不能违抗。
我放下筷子,手捂住翻涌难受的腹部。
谢禹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是不是月事来了?你过来,我给你揉揉。”
我更加反感,嘲弄道:“你装什么好人,给我吃了三年的避子汤,伤了我的身子,我来月事每疼一次,都会咒你不得好死。”
谢禹一怔。
“你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不以为意地说:“那个药没有那么烈,停上一些时日,还能要孩子的。等我和书宜完婚,我们就要一个孩子。”
那股恶心一下子剧烈翻涌上来。
我对着对面干呕了好一阵。
谢禹说:“你总有一顿没一顿的,是不是伤了胃,这几天看你总是想吐,跟人害了喜似的。让大夫来看看?”
跟人害了喜似的。
总是想吐。
我手捂着小腹,脸色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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