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到要在这里……”
  
  无瑕啐了一口，嗔笑道，“不正经。我不过想问问你，明天就是我生辰了，你可备了什么。”怕泄露心头的期待似的，赶不及又添了一句。“我本来盘算来盘算去，你最值钱的也就这块玉了，今天你竟送了枕书，明天拿什么来敷衍我？”
  
  郁靖笑着侧头望她。“拿一颗心好不好？”
  
  好不好？
  
  无瑕扭头，不理他。
  
  十六】
  
  腊月十七的早晨，郁靖和无瑕坐在一起喝粥。腊月十七的中午，郁靖和无瑕坐在一起午饭。腊月十七的晚上，郁靖和无瑕躺在一起晒月亮。
  
  无瑕很纳闷，这一天没有任何寻常，郁靖好像完全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忘记了之前的一切许诺与甜言。无瑕承认，她有些失望，更有些惶恐，本应该是满满的心，一下子空落落起来。
  
  “郁靖，你在等什么吗？”无瑕躺在郁靖身边，静得好像可以清楚分出她们的心跳。
  
  “嗯。”
  
  “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无瑕心漏跳了一拍，隐约觉得无论是场景还是对话，都是如此俗套的桥段。阿离早被她支开了去别的船上，此时船停在一片芦苇荡里，四下只有月光。
  
  郁靖伸手蒙住无瑕的双眼。
  
  间接摸得到无瑕的心跳，郁靖的手轻轻在颤抖，他翻身坐在无瑕身上，这动作多么熟悉，多么熟稔。他知道无瑕在期盼什么，她是她坚持不换的那只白鱼舟，小，像一只茧一样束缚着她，带着她漂泊了那么久。她无时不刻不在渴望停靠，又无时不刻不在压抑自己这停靠的欲望，只叫人看见她无心无肺的模样，她的心底，其实有比谁都深的忧伤。
  
  郁靖吸了一口气。“无瑕，无瑕，你有没有爱过我？”
  
  无瑕听着他问这句话，突然有点想逃。爱，多重的一个字眼，她不知要怎么回答他，爱吗？如果不爱，那么之前那几个月的相处算什么，那么多亲热算什么，她是放荡，但是她交出去身体容易，交不出心。可如果爱，如果爱呢，那，朱衍算什么？
  
  郁靖感觉到了无瑕的失神，时机到了，他这么想着，带了一点悲壮的悲哀，使他抽出匕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多。此刻又怎么需要速度呢？他突然有一些期盼，期盼能伤得了她的，此刻不是这匕首，而是他的心，和她对他的心。
  
  他把匕首抵在无瑕的胸口，时间好似倒流。他想起那天晚上无瑕说，这儿有个很深很深的伤口。郁靖确定他看得见，莹白的月光下那儿似乎流动着一个浅浅的伤痕，告诉他她曾经伤得多深。他添了三分力，把匕首明明确确地抵在月无瑕的心口。
  
  “拿你的心告诉我，好不好。”
  
  月无瑕突然睁开了眼，看着胸口那生冷的硬物，她突然笑了笑。郁靖咬了咬唇，又说了一句话。“朱衍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对不对？”
  
  月无瑕点了点头，平静得胜似外头的月。她觉得，她活到今天，其实，活够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带她走，或者是去幸福的地方，或者，是朝向死亡。她想过这个人是郁靖，可是从心底里她的渴望从来都是前一种，她竟然真的步入了她所设想的，最糟糕的结果。
  
  郁靖果然是来杀她的。
  
  月无瑕突然捧着脸哭了。
  
  “郁靖，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第 9 章

  十七】
  
  郁靖，你不是想听前尘往事吗？你不是想听盼头念想吗？我说给你听。
  
  我每天都盼着，忘记朱衍，这话，我跟他说过。我写信给他，说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遇见过你，他只是重复问了我一遍。他说，你真的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我遇见过我？我已经沦陷了，他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把我逼得更狠一些罢了。
  
  我每天都念着，杀了朱衍。我确实杀了他，你们都猜得没错，朱衍只吃我做的东西，所以如果下毒，最是方便。可是我没有，为什么要毒死他呢，这样他的心，他的一切，不再是原来爱我的样子，我不舍得的，我不舍得。
  
  我的前尘往事，无一不是刻着朱衍的名字。我的第一次给的是他，很痛，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痛，他生生撕裂了的是，我的身体，和整个世界。他教我唱的那首曲子，我印象好深，就因为那三个字，痛痛痛。我不是李师师，他不是宋徽宗，可是我注定，不能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我那时候，你记得我说过，年少轻狂。
  
  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想杀掉他。
  
  我恨他的身份，我恨他的姓，我恨他背后那些，为了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无论是逼他去谋权也好，还是逼他去娶妻也好，我都恨。来劝过我的人太多，劝的，打的，恐吓的，威胁的，我见了太多了，那时候我在他身边，累里带恨，还要装着纯真。那时候我以为，爱很纯粹，他若是爱我，就该反抗，若不反抗，就是不爱。既然他不爱，既然他娶妻，他背叛，我能做的只是杀了他。
  
  谁叫他，背负了那么多，爱我一个，都爱不起。
  
  可是……我杀不了他。
  
  我只知道他会笑会动，会心跳，会睡着，若他死了，不说别人，他的母亲，那倾权一时的皇贵妃会心痛。为什么我要管那个女人的想法？
  
  我生下和朱衍在一起的孩子的时候，只有宫里的一个老嬷嬷知道，我求她保密了，我计划了杀朱衍的时候，带着他，我们三个一起死的。可是我真的带着他在朱衍的寝宫里等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衣角，依依呀呀地说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想放弃了。我这么与你说，你又能明白多少呢？你不会明白的。我给他起名叫傅慎。你知道么我不姓月……我姓傅。
  
  朱衍看见了那个孩子，他很惊喜，我却灰心。我知道这一切将怎样收尾。一定是他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什么名分，这个名分会保他一时平安，却是推他入了更深的深渊。而我，依旧不会出现在台前幕后。你知道我是个□，哪怕我是个清倌，哪怕我的第一次给了朱衍，我还是个卖的。这句话，是朱衍的娘，一字一句地告诉我的。
  
  我知道很多事，我不配。甚至不配去杀他。所以我想自杀。
  
  朱衍徒手握住了我的剑锋，跟我说，拿你的心告诉我，好不好。
  
  月无瑕说了很多话，跟郁靖知道的差不多。她的叙述很混乱，无论是因为时间的混乱，还是感情的混乱。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结局已然奠定了。朱衍得不到她的回答，竟是笑了，他说好，很好。
  
  无瑕逼着他，反抗了一次，这次反抗，是生生自己用胸口抵住剑，比自刎还悲壮，他反握了握着剑的无瑕的手，在自己的儿子和爱人面前自杀身亡。
  
  无瑕至今还记得朱衍那时候说，“你不告诉我，我告诉你。”
  
  为什么，爱一定要这样子呢？
  
  十八】
  
  裴枕书那时候还是朱衍的贴身内侍，夜闯深宫，以死相谏，拿傅慎向贵妃换了无瑕的命。月无瑕不知道傅慎现在叫什么，也无心去猜测，甚至她已经不关心他的死活。自从朱衍死了，就，心如死灰不复温。她烧了所有写给朱衍的诗稿，三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三年没唱过曲儿。
  
  她回到了秦淮，她做回了红颜清倌儿，万人尝得的□头牌月无瑕，在重回红祸被问起名姓的时候，默默地望着月。曾经她盼着自己的爱恋无瑕，可世间有什么可以无瑕的呢？也许只有死，能成全无瑕。
  
  而她，太累了。
  
  欢爱不需要费心，不需要动情。
  
  可其实每一次欢爱之后，她都惶恐而惧怕，惧怕明日里追杀的人就到了，让她的血将这秦淮河面遍洒。
  
  裴枕书领了很多银子出宫了，珠帘背后那位，知道他够聪明。他掩了过往的一切，也不需考科举置田地，他也只需要流连花街柳巷，过的日子好似富家子弟。
  
  月无瑕看到裴枕书的时候，以为那个人已经放过她了。连枕书都出了宫，她又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去，要杀，早该来杀不是？
  
  郁靖沉默了，他突然想起，那次朱衍和母亲争执的时候他也听着。朱衍其实并没有像无瑕想的那样毫无反抗，朱衍甚至落泪了，郁靖从没见过他落泪。可那天他落泪对母亲说，“爱她一个我都爱不起，我怎么爱得起苍天，爱得起百姓？我天生只会辜负人，现在是辜负一个女人，以后，是辜负你所认为的，我的子民。”
  
  月无瑕抓住郁靖的袖子，却不知怎么开口好。
  
  问什么呢？是问，为什么终究还是要杀她，还是问，为什么竟用这种方式来杀她？
  
  郁靖开了口，“她说，当朝储君的母亲，不应该在秦淮河边，被人夜夜糟践。所以你必须死。而死法，必须是，最痛的那种。”
  
  最痛的那种是什么？月无瑕一阵恍惚。她回想着，朱衍死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翻天覆地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住，撑不了。而现在……现在，月无瑕看着郁靖的眼神，冰冷的眼神，或许带了一点怜悯，可笑的怜悯，她的心口牵着一根绳，好像在打着结，千转百绕地，渐渐疼至全身。
  
  “所以你……郁靖……你从一开始就要我爱上你，目的很明确啊。枕书……咳，他瞒得也……真好。”
  
  郁靖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着月无瑕。“他？他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他请求出宫的时候，早许了个死期，否则他又怎么能活着出宫？如今……只可惜，这世上守新寡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郁靖紧追着无瑕渐渐放空的眼神，接着上一句急问。“你说，你爱上我了？”
  
  月无瑕此刻只是笑了一笑。她对郁靖比划着口型。
  
  我，拿心告诉你，好不好？
  




第 10 章

  十九】
  
  郁靖觉得心很痛。
  
  他拿自己做了一个圈套，把这个叫月无瑕的人，狠狠套牢。他的甜言他的蜜语都藏着倒刺，勾得她血肉模糊，谁料她临死前还要拉他下水，叫他也尝到了那滋味，名唤痛不欲生。他以为他会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步步为营，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蜜蜂，蜇人之后，自己也将油尽灯枯。
  
  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他和朱衍很早就认识了，早在朱衍认识无瑕以前。朱衍几次想把无瑕带给他看，却不巧，一直碰不上。本来么，因为他有双和朱衍那么像的眼睛，朱衍的母亲才特地在孤儿里挑中了他，做朱衍的替身之一。他做得很成功，几次挡掉了针对朱衍的暗杀，直到朱衍死去，别的替身都跟着毫无声息地灭亡，只有他还活了下来。
  
  那个帘子后威严的女人跟他说，你还有个任务要做。
  
  其实郁靖知道，自己终将面对的也是死亡。所以在临死之前，选择这么一个杀人方式，其实，也是为了成全自己么？
  
  五岁以后，一直过的日子都是以朱衍为中心，甚至，是在过和朱衍重样的人生。他，郁靖，也有荣华富贵，可这一切都是照着朱衍的复制而来。他是朱衍的替身，替身，他过的不是自己的日子，只是朱衍，只有朱衍。他们要做的事是保证朱衍成王之前的安全，而谁知道，朱衍没有死在对手手上，却是，败给了爱情？而作为替身的他们，等朱衍一死，就彻底成了没有任何或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和意义的人。他只有这么几个月的时间，不被人叫朱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
  
  郁靖接到任务之后，发现自己突然就得到了一直渴盼的自由。虽然这个自由那么短暂，虽然……
  
  其实那个女人没有规定他一定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掉无瑕，他可以选择更直接的一剑毙命之类，让她死得无声无息。可是他犹豫了，他动手之前，突然想赌一把。他第一次点月无瑕的牌子的时候，进门时就定定望住了她，告诉她。“我叫郁靖。”
  
  他还记得无瑕当时有些讶异的表情。也许没有任何一个客人会像他这样，如此急于表明名姓吧？其实，其实他只是想知道，若接近月无瑕，她是会把他当成郁靖，还是把他当做朱衍，爱上他？
  
  郁靖很恨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把无瑕逼上绝路，最后居然，把自己也逼上了绝路。一边是她爱他，一边是她不爱他。她爱他，因为自己和朱衍那么像，她不爱他，因为她还爱着朱衍。
  
  她如今说，她爱他。
  
  郁靖全身松了下来，无力地伏在无瑕肩上，大哭出声。
  
  无瑕，无瑕，你爱我吗？是我，是郁靖，不是朱衍，不是因为我像他，只因为，我在我临死前给你这些温暖，你会爱我吗，你能爱我吗，你肯爱我吗，你……
  
  郁靖问不出口，两个将死的人对着月，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放声大哭。
  
  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