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周平被她这般直白沉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轻颤动,眨了眨眼,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山间来风,迎面吹向两人。
祝如愿偏着头,几缕鬓边细软的发丝被风掀起,悠悠拂过她的面颊,贴在眼下与唇角旁。
周平望着那几缕晃动的发丝,心头软了一块,下意识抬起手向她伸去,打算替她把这缕扰人的碎发拢到耳后。
就在他的手快要靠近她的时候,祝如愿忽然回过神。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眸里还残留着方才出神的懵懂,轻声问:“嗯?”
周平的动作骤然顿住,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瞬,才慢慢落回膝头。
他避开她的目光一点,有些局促:“没什么,风把头发吹过来挡着你了。”
“哦。”祝如愿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脸颊,方才和周平交手的时候,发丝确实被剑意吹得乱糟糟的。
她抬手捏住马尾根部,把束得紧紧的皮筋扯下来。
十指插进发丝里,代替梳子慢慢梳理,把缠在一起的结一点点理顺。捋过发梢,拢起散落的长发,抬手把发丝收拢在脑后,重新攥成一束。
就在祝如愿准备把皮筋绕上去的那一刻,身侧的周平忽然出声。
“……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他垂着眸,慢慢探手,从衣袋里取出一支木簪。
簪头雕着一只圆乎乎的小猫,眉眼弯弯,带着笑脸,是他四年前,本该送给她,却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在失去祝如愿的的日子里,每当思念翻涌上来,他就会把这支木簪拿出来,静静摩挲。
日复一日,指尖反复抚过簪身,木头原本粗糙的纹理早已被磨得温润透亮,通体光滑,连边角都泛着一层柔和温润的光泽。
周平捧着木簪,手臂微微往前递了一点,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很早以前,就想给你了。”
至于这个“很早以前”究竟是什么时候,祝如愿还不至于没有眼力见到问这种问题。
能收到周平拿出来的这份心意,她自然愿意好好接住,认认真真展现出喜欢的样子。
她往前凑了凑,身子略略倾过去,视线仔细落在簪头那只小猫上,惊喜道:“好可爱的小猫,是你用剑气刻的吗?”
周平的指尖微微收紧,顿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笑意融融的小猫纹样上,心底乱糟糟的,千头万绪缠在一起。
明明这不是第一次送她木簪,但多年之前和当下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周平只是希望她能平安,木簪中的剑气可以代替他保护她,如今里面裹着他藏了许久、不敢轻易吐露的情意。
他是喜欢她的,所以连带着这枚发簪的意义也不同了。
......她会接受吗?
周平屏住呼吸,等着她的答复,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祝如愿握着头发的手微微一松,方才拢好的长发再次滑落,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铺散开。
她侧过身子,背朝着他,语调轻快,一如多年之前的回应: “那你帮我盘起来吧!”
周平猛地一怔,一时有些无措。
他在心里无数次预想过送出这支木簪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熟悉的话。
恍惚间,好像时光重叠,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站在她身后,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替她挽发,指尖穿过发丝时紧张得手足无措。
如今回头去想,如果当时就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也许正因为隔了这么多年,此刻这份心意才更加珍贵,格外舍不得松手。
周平定了定神,才慢慢抬起手。
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柔软的黑发,发丝凉凉滑滑地从指缝间淌过,他把散落的头发一点点收拢至掌心,一圈一圈挽成简单的盘发,再把簪子从盘发侧边缓缓穿入,稳稳固定住。
山风轻轻吹过来,拂动余下的几缕碎发,在她颈侧软软飘着。
周平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她,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他便瞬间僵住,手悬在半空不敢再动。
耳尖又悄悄热了,热意一路蔓延下去,他只好抿着唇,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碎发一并收进发里。
“好了。”
祝如愿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脑后挽好的发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手艺不错啊,剑圣大大。”
周平心口一沉,忽而有些难过。
从前她不会这样叫他,她会喊他阿平。
他喜欢其他人喊他“剑圣”,可唯独从祝如愿口中听见这一声称呼,只觉得隔着一层淡淡的生分。
但周平很快压下了这点奢望。
她能好好活着,能这样安稳地站在他面前,就已经是命运格外的恩赐了,他不该贪心,不该强求更多。
不知怎的,从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中,当年帮她盘好头发之后,她转过身,主动扑过来抱住了他。
额头撞在他肩上,撞得他心口发烫,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僵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鬼使神差地问出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一层热意漫上脸颊,忙想补一句“不可以也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底藏着一丝微弱又执拗的期待,他所熟悉的祝如愿,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祝如愿闻言愣了一下,轻轻眨了眨眼。
看来她的死亡,给周平留下的伤痛太大了。
或许这个拥抱,不是别的,只是他想要一点切实的慰藉,想要真切确认,她好好地在这儿,是触手可及的存在。
她软声应下:“好啊。”
祝如愿本来打算转过身,大大方方迎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可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转动身子,周平便借着她背对自己的姿势,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捞进了怀里。
他把脸颊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清甜的香波气息。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她后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安静的相拥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温软缱绻的暧昧。
这四年一直被思念和煎熬反复拉扯的心,到这一刻,才算安稳下来。
周平再也不用在想她的时候,将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蜷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一个人偷偷哭了。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厚重喜悦,来得太汹涌,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周平死死地咬着下唇,拼命屏住呼吸,想要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不肯叫她发现。
可积攒了四年的情绪,哪里是轻易压得住的。
第一滴泪漫出眼眶的时候,他甚至没察觉,只觉得眼角一热,那点滚烫便顺着脸颊滑下去,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紧接着,他的眼泪便再也收不住了,泪水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涌,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周平努力想稳住自己,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抖得连圈着她的手臂都跟着颤。
“剑圣前辈?”
祝如愿已经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在发抖,她轻声唤了他一声。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那阵细微的颤抖还在持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到她背上来。
周平不敢用力抱紧她,又一点都舍不得松手。
眼泪不停地往下落,他偏过头,想避开她的发顶,可偏来偏去,泪还是落在她身上,怎么躲都躲不掉。
见他没回应,祝如愿已经发现他在哭了,又试着喊:“周平?”
喉咙里堵着的那声哽咽终于漏出一点气音,周平慌忙咬住唇把它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却始终没肯发出一点像样的哭声。
祝如愿心里软了下来,身子微微一动,想要转过身去看他,轻声试探:“......阿平?”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周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击穿了。
咬牙撑着的甲壳猝然裂开,堵在喉咙口的哽咽再也压不住,从唇缝里溢出来,悲伤而脆弱。
周平的拥抱从原来虚虚地拢着,变成紧紧相拥,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头低下去,埋进她的颈侧,额头抵着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衣领。
眼泪濡湿了她肩膀的衣料,一小片深色慢慢洇开,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又被他的体温捂得发潮。
周平只是在她面前低头了,却好像是整个人都在她这里低了下去。
“别看我......”他声音断断续续,满是哽咽,气息喷在她颈间,热而潮,“......好丢人。”
祝如愿没有动,不去戳破他羞于见人的狼狈,只是放松脊背,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给他足够的安心。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颈侧让给他,好让他埋得更舒服些。
“好,我不看你。”
后颈被他的呼吸烘得温温的,祝如愿的心也跟着软成一团,软得有点发酸。
“你想我这么久,哭一会儿没关系的。”
祝如愿抬起手,覆在他圈着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周平的手臂还绷得紧,她就一下一下地拍,很慢,很有耐心,任由他把积攒了四年的难过和思念好好哭出来。
“阿平,我在你身边。”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山风缓缓在旁边绕来绕去,周遭所有喧嚣都隔得很远很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时间都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就忘了流逝。
祝如愿心里悄悄感慨,万万没想到大夏剑圣,私底下居然是这样一个小哭包。
不过这种反差......也很可爱就是了。
过了好久,身后周平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稳,情绪总算一点点收住了。
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松,他缓缓退开一些,终于舍得放开她了。
祝如愿回过身,望向周平的第一眼,就撞进他一片来不及掩饰的汹涌情愫里。
太浓太满,都堆在一起,就那么直直地摊在她面前。
啊哦。
.......这该不会是她惹下的二号情债吧?
周平半阖的眼睛还泛着明显的红,眼尾湿漉漉的,整张脸上都浸着一层羞赧的潮红,看着格外惹人心软。
他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越发不自在了,别开视线,偏过头去,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沙哑,小声央求: “…… 不许笑我。”
祝如愿自诩意志坚定,可是——
这谁顶得住啊!!!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正经话把这场面圆过去,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愣是没舍得说出口。
眼前这个人,整个人都红透了,实在太好欺负了。
祝如愿实在恶劣,她伸出指尖,点了点他发烫的眼尾,弯出一个笑来:“我应该......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吧?”
周平转过脸来瞥她一眼,正撞上她那个笑,抿起唇,像是在控诉她言而无信。
但他此刻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委屈,即便是蹙着眉,也毫无威慑力。
祝如愿见好就收,赶紧清了清嗓子,把笑收回去,抬手在自己嘴边比了个封口的手势,认真道:“真不笑了,我保证。”
又没忍住,小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周平耳根那点红腾地又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半天憋出一句,嗓音闷闷的。
“……你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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