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不太会讲故事，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只是放缓语速，将属于他们二人的过往，平铺直叙地讲给她听。

    祝如愿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想着，这些的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周平也将叶梵的谋划如实告诉了她。

    当年祝如愿一家搬去西津市，是叶梵的安排。

    叶梵知晓她的神墟拥有起死回生的奇妙力量，便有意促成她与周平相遇，慢慢生出牵绊，为的就是等到周平身陷绝境、命悬一线的那一刻，祝如愿能心甘情愿，以自身能力救下他。

    周平心里揣着忐忑，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他们的相遇并不纯粹。从两人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局里。

    周平满心愧疚，怕她会厌恶这样被安排、被算计的命运。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指尖不自觉攥紧。

    说到底，是他的存在，把她卷进这场谋划里，让她成了一枚预先备好的棋子。

    周平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她失望、疏远，甚至是埋怨。

    山风顺着地势吹过来，卷着草木的气息漫在两人之间。

    “原来我以前，也是神明代理人这种挂笔吗......”

    祝如愿低声咕哝着，不着调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出去。

    她都有点馋这个叫做【诡言歌】的概念性神墟了。听这个描述，就感觉这个能力很有意思，完全可以折腾出不少花样。

    万一以后再也回不去自己原来的身体，那能不能试着去夺走赫尔墨斯的法则？

    神墟说到底，仅仅只是神明权柄的一部分，唯有法则，才是权柄的根本、是全部。

    祝如愿尚且不清楚凡人究竟能不能斩神，也不知道人类要斩神，需要达成怎样苛刻的条件。

    可这个念头已经在心底冒了出来，大胆又出格——

    她想要夺下属于外神的全部权柄。

    “你......不介意吗？”周平一怔，没想到她第一句感慨的，居然是这个，“你能遇到我，从头到尾，都是叶梵安排好的。”

    祝如愿侧过头看向他，没有半分愠恼，大概是看出了他藏不住的愧疚，便开解他：“为什么要介意？他如果有选择，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在她眼里，身居守夜人总司令这样的位置，肩上扛着整个大夏，本就处处身不由己，难免顾此失彼。

    她甚至还有几分欣赏这份决断。

    周平心性干净纯粹，一身人类天花板的实力，足以解决任何神秘带来的灾祸，但他无法应对人性的复杂。

    一旦他受人欺骗，被利用，人类天花板级别的恐怖战力若是倒戈，对大夏而言，会是灭顶之灾。

    “虽然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是有点不太爽吧，”她耸了耸肩，神态轻松，“可我也没损失什么，反倒是得到了很多。”

    祝如愿本就想得通透豁达，若是只看得失利弊，到头来反而是她赚了。

    “被古神教会盯上的恶神代理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能够遇见你呢？”

    周平抬眸看向她，方才还沉甸甸悬着的心，跟着轻轻一动。

    “这说明，我是被叶司令信任的。这份信任，说不定还是他顶着其他守夜人高层的异议、力排众议才换来的。”

    守夜人的创建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历史，这样庞大的一个组织，绝不可能是总司令一个人的一言堂。

    “而且想要催动【诡言歌】，前提是要有强烈的情绪共鸣。如果我天生冷漠薄情，没有一点仁善之心，那他还会做出这种选择吗？”

    周平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莫名一松。

    “托叶司令这份安排的福，我的家人安安稳稳，避开了古神教会的威胁，还能得到大夏剑圣亲自教我剑法。这样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守夜人高出许多了。”

    人要知足。

    这世上本就没有毫无取舍的选择，很多机缘的背后，难免裹挟着他人的思量。

    利弊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样东西，它们常常缠绕在同一段际遇之中，彼此渗透，互为表里。

    没有哪一份命运是纯粹的馈赠，也不必把所有安排都只当作枷锁——馈赠与枷锁，本是一体之两面，就看选择的人如何看待这件事。

    家人平安，前路还有人引路......这么算起来，祝如愿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她是幸运的，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再说啦，我这么聪明，没准早就猜到了叶司令的用意。更何况，一直都是你在庇护我，我也想换过来，保护你一次。”

    祝如愿眼尾弯起来，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往他这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擦过他的胳膊，声音软下来。

    “那么......为你做什么，就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我心甘情愿。”

    周平猛地一怔，攥紧手忽而松开了。

    他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如愿的表述这样轻松，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值得她皱一下眉头。

    周平在这条路上，受过数不清的委屈和不公，向来都是一个人默默扛下。

    他总盼着祝如愿能够被好好对待，不必体会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

    可他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她的内核何其强大。

    就算知道这场相遇背后藏着算计，她也不会困在里面反复纠结、自我消耗，更不会攥着这件事耿耿于怀。

    外界的布局、旁人的筹谋，只能安排际遇，却左右不了她的心意。

    无论命运给出什么样的安排，她永远都做她自己。

    那些长久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惶恐，如同山间薄雾，被温软的山风慢慢吹散。

    是她，再一次开解了他。

    在周平眼中，祝如愿大概无时不刻都在发光。

    不管是看清利弊时的通透，还是坦然接纳命运取舍的那份定力，都让他挪不开目光。

    “所以你就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直接握着天丛云剑，把总司令办公室给劈了？”

    祝如愿光是脑补那个场面，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意根本压不住。

    周平耳尖微微发烫，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太生气了。”

    大概是周平窘迫的模样实在有意思，祝如愿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那往后我可得专程去总司令办公室瞧瞧，好好欣赏一下这条刻着‘剑圣到此一游’的剑痕。”

    周平被她笑得耳尖更烫，微微别开脸，没有辩驳。

    祝如愿盯着他出神，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周平内向又克制，他习惯了压住情绪，很少这样不管不顾、冲动行事，可这次，他是为了她才做出这样出头的举动。

    足见她在周平心里，分量真的很重。

    周平身边本来就没什么亲近的人，除了三舅这个亲人，大概她就是第二个，能被他放在心上、看得这么重要的人。

    说起来，感觉就像是她拿着一份救赎小可怜的剧本，闯进了他孤单冷清的世界里。

    可她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心里有数。

    本身慢热得很，很难一下子对谁倾注这么多心意，毫无保留地去付出。按道理来讲，如果一开始对他没有半点喜欢，她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两件事叠在一起，逻辑反倒对不上了。

    祝如愿不着边际地想着，心里忽然冒出几分茫然。

    难道我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人？

    不会吧，这不像是她的风格啊。

    她轻轻皱了下眉。

    难道......我一点都不懂我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