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住户听着这阵哭声，心里都跟着发沉，好在闹腾过后，院子里总算安静了几天。

    日子一晃便到了二月六号，除夕的前一天，也就是大家嘴里说的小年夜。

    下午，轧钢厂的机器声渐渐低了下去。各车间停了工，工人们拿着扫帚、抹布到处清理积灰，嘴上忙着说笑，眼睛却一个劲儿往仓库方向瞟。

    谁都明白，扫尘不过是应个景，真正牵动人心的，是厂里今年到底发什么年货。

    保卫科的值班表已经贴在墙上。陈一舟拿着铅笔，在最后一栏补了几笔，随后将表格递到了孙兴面前。

    “科长，您看看，春节这五天的安排都在这儿了。”

    孙兴只扫了一眼，便把表格推了回去：“看什么看？五天假，你愣是没给我留一天，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您一年到头都在科里盯着，好不容易赶上春节，总得回家陪陪嫂子和孩子。”陈一舟笑道，“真有急事，我立刻让人去喊您。”

    孙兴嘴上嫌他会做人，脸上的笑却没收起来。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三十晚上是谁值班？”

    “原本是我。”陈一舟说到这里，露出几分无奈，“可王队长非要跟我换。他初四家里有事，认准了那天不能值班，我拦了好几回，他还是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孙兴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王队长，那就这么办。三十晚上十一点多，你和我还得来厂里一趟。每年这个时候，厂领导多半会来慰问，不能连个人影都没有。”

    “明白。”陈一舟将值班表重新压平，“我记着呢。”

    两人说完，便一起去了保卫科仓库。仓库门口早就排起了队，几十名保卫队员挤在一块，肩膀碰着肩膀，屋里的热气像是要把房梁都顶起来。

    孙兴刚露面，招呼声便一浪接着一浪。

    “科长好！”

    “陈科长好！”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喊。”孙兴抬手压了压声音，“一会儿东西拿到手，可别嫌少。厂里能想着咱们，就是一份心意。”

    队伍里立刻有人笑着接话：“只要是厂里发的，哪有嫌少的道理？”

    “就是，咱们又不是来挑席面的。”

    “科长您快点发吧，回家还等着过年呢！”

    孙兴清了清嗓子，和陈一舟一左一右站到桌后，开始照着名单点名。队员们一个个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布袋，脸上的倦色很快被喜气冲散。

    有人忍不住当场解开袋口，里面露出的东西顿时让周围一片惊呼。

    “好家伙，海带！”

    “这不是干贝吗？还有鱼干和虾干！”

    除了随袋发下来的票据，里面装的全是实打实的海货。平日里不容易见到的东西，如今一股脑塞进了袋子，连最稳重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孙兴见大家高兴，便把缘由说了出来：“这是厂领导托了关系，从广东那边弄来的。东西走的是加急路子，专门赶在过年前送到。怎么样，这份年货够不够意思？”

    “够意思！”

    “太满意了！”

    “给厂领导拜个早年！”

    仓库里又响起一片笑声。等最后一个人领完，孙兴大手一挥：“都散了，赶紧回家。该扫房子的扫房子，该包饺子的包饺子，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陈一舟也冲众人拱了拱手：“兄弟们，新年快乐，都盼着来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队员们提着年货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陈一舟回到四合院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院里已经满是过年的气息，几家的门口都堆着刚扫出来的尘土，妇女们凑在一起打听各自单位发了什么。

    当有人听说轧钢厂发的是海带、干贝和鱼干虾干，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陈一舟手里的袋子上。几个脑子活络的邻居，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自家的腊肉、山货换上一点海货尝尝。

    陈一舟推门进屋时，于莉正在擦桌子。她一见袋子，便迎了过来。

    “舟哥，厂里果真发海货了？”

    “那还能有假？”陈一舟把袋子放到八仙桌上，“普通职工一份，我这个干部还多领了一个礼盒。”

    话音刚落，陈小燕便抱着一大卷红纸跑了过来。她脚下像装了风火轮，差点撞到桌角。

    “哥，什么时候给咱们写春联？大伯那边还等着呢！”

    “明早写。”陈一舟扶正她怀里的红纸，“今天写完还得晾，明天写，墨汁干得正好，贴上去也显得新鲜。”

    “那浆糊呢？”

    “熬浆糊的任务交给你。”

    陈小燕立刻挺直了胸脯：“放心，明早我保证把浆糊熬得黏黏糊糊，谁家的门都能贴牢！”

    厨房里传来刘翠芳的喊声：“你们兄妹俩少说两句，先把东西归置好，马上吃饭！”

    “来了！”陈小燕抱着红纸一溜烟跑了。

    晚饭后，陈一舟没有急着歇息。他拿来一个结实的布袋，先装上海带，又添了几把鱼干、虾干，最后从面袋里称出五斤二合面。

    刘翠芳在水池边洗碗，听见动静便探出头来：“一舟，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给光天他们送点东西。”陈一舟把袋口扎紧，“之前答应过要帮衬他们。过年了，总不能让两个孩子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刘翠芳擦了擦手，没多问，只点头道：“那就去吧，路上看着点。”

    前院的小屋里，刘光天正坐在床沿发愣。屋子背阴，门缝里不断往里钻冷风。外头偶尔响起一两声鞭炮，更衬得屋里空落落的。

    刘光福缩在哥哥身边，小声问：“哥，咱们今年咋过年啊？”

    刘光天搂紧弟弟，强撑着笑了笑：“别怕，明早哥给你蒸鸡蛋羹。先忍这一阵，等哥毕业挣了钱，天天让你吃肉，把你养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刘光福点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哥，你最厉害。”

    刘光天没有再说话，只把拳头悄悄攥紧。他一定要把书念出来，绝不能一辈子让人看不起。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刘光天赶紧起身，拉开那扇旧木门，见到陈一舟后，连忙把人让进来：“陈大哥，您快进屋！”

    冷气随着陈一舟一起钻进屋里。他将布袋递过去：“明儿就是大年三十，给你们添两个菜，东西不多，先凑合着过年。”

    刘光天接过袋子，手臂被压得往下一沉。还没等他道谢，陈一舟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大团结，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生活费。以后我要是忙忘了，你就自己到我家去拿。都是街坊邻居，别扭扭捏捏的，听见没有？”

    钞票还带着陈一舟的体温，刘光天的眼眶一下红了。他紧紧捏住那张钱，郑重说道：“陈大哥，这钱我都记在账本上。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加倍还您！”

    “现在先把书念好。”陈一舟拍了拍他的肩，“还钱的事，等你真挣着钱再说。”

    他走到门边，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道：“春联别买了。明天我写好，给你们送一副过来。”

    刘光天用力点头：“好！”

    陈一舟离开后，屋里依旧冷，可兄弟俩的心已经热乎起来。刘光福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到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

    “哥，你看！有鱼，还有虾！明天咱们能吃海鲜了！”

    刘光天望着那一桌年货，沉默了片刻，才认真说道：“光福，你记着，陈大哥对咱们的恩情，这辈子都不能忘。”

    “我记着。”刘光福用力点头，“还有燕子姐，还有隔壁的大爷大妈，他们也都是好人。”

    第二天清早，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铺开的红纸上。陈一舟吃完早饭，洗净了手，便把砚台、墨汁和毛笔摆到桌边。

    赵老太太、刘翠芳、于莉，还有陈小燕，全都围了过来。陈小燕负责递纸，别人则等着看陈一舟如何落笔。

    他略作思索，手腕一沉，笔锋便在红纸上走了起来。黑色的墨迹舒展开来，字字端正有力。

    上联是：勤俭持家家业旺。

    下联是：团结建国国威扬。

    横批：家和业兴。

    赵老太太看着成联，连连点头：“好字！写得有劲儿，贴在门上，瞧着就让人精神。”

    陈一舟没有停，接着又写了几副。社会主义春光好，人民生活幸福多；春回大地千般秀，喜到人间万事新。红纸一张张铺开，屋里很快便添了浓浓的喜庆味。

    陈小燕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当陈一舟写完一副，她便用双手托起来，送到一旁晾着，生怕墨迹蹭花。

    半个钟头不到，家里和大伯家要用的春联便都写齐了，连刘光天那一副也单独放在了旁边。

    陈一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妹妹说道：“等干透了，你给大伯送去。刘光天那副也别忘了。”

    “保证完成任务！”陈小燕答应得干脆。

    春联晾着，厨房里的年菜也忙了起来。陈一舟和刘翠芳商量过后，决定中午先做五个硬菜、一个汤，取个五福临门的好兆头。鱼肉蛋奶都备齐了，先前炸好的鱼糕也端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案板。

    陈小燕送完对联回来，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哥，鞭炮买了吗？”

    陈一舟正低头切菜，闻言连刀都没停：“没买。”

    “啊？那今年怎么放？”陈小燕的脸立刻垮了，“别人家都买了好几挂呢。”

    陈一舟这才抬起头，认真解释道：“今年上面的风向变了，提倡过革命化春节。少放鞭炮，也是为了防范阶级敌人搞破坏。咱们家如今大小算个干部家庭，更得带头响应号召。”

    赵老太太在旁边接过话头：“听你哥的。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面子上的事不能落下，让人抓住小辫子就麻烦了。”

    陈小燕撅着嘴，只好把失望咽了回去。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忍不住说道：“对了，易中海也在前院摆摊写春联呢！”

    刘翠芳擦着手问：“他又折腾什么？”

    “他看闫阜贵以前给人写对联，靠这个在院里混了不少人缘，就想照着学。”陈小燕说得眉飞色舞，“他还说免费给大家写，碰上贫困户，连红纸都愿意倒贴。”

    于莉笑道：“那不是挺热心？”

    “热心什么呀！”陈小燕撇了撇嘴，“我送对联回来时，正好碰上他要给大伯家送。我把咱哥写的那副往门边一放，他看了一眼，脸当场就黑了，跟锅底似的。”

    她说到兴头上，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后来他一声不吭，转身就回屋，连桌子都收了。哈哈，笑死我了！”

    屋里的人被她逗得直乐。陈一舟也故意扬了扬下巴：“这就叫，哥虽不在江湖，可江湖上到处都是哥的传说。”

    于莉伸手拍了他一下：“行了，别臭美，尾巴都快翘到房梁上了。”

    中午十二点，家里准时开饭。陈一舟被全家推出来掌勺，毕竟他的手艺谁都服气。吃过午饭，其他人便开始为晚上包饺子做准备，有人和面，有人擀皮，厨房和客厅里一片忙碌。

    到了下午五点，天色慢慢暗下来，年夜饭终于摆上了桌。

    按照老家的规矩，刘翠芳先让陈一舟敬天地、拜祖宗。几张黄纸在盆中烧成灰烬，青烟缓缓升起，屋里的人也跟着安静了片刻。

    礼数做完，一家人重新落座。赵老太太坐在主位，精神头十足。她端起酒杯，朝众人说道：“来，一家人先走一个。祝大家身体硬朗，万事顺意！”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

    一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越发热闹。大家夹菜的夹菜，说笑的说笑，刘翠芳却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陈小燕吓了一跳，赶忙抱住母亲：“妈，大过年的，您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