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所长眉头微皱,指节在腿上轻轻点了几下,脸上摆出为难的样子:“易工,这事不是我不肯帮忙。刚才闹得那么响,半条街都听见了,确实不好办啊……”
易中洋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还在等他表态。他赶紧往前凑了凑,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张所长,您经验足,肯定有办法。您给我指条路,我一定照办。”
张所长没急着回答,先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叹气:“看在王主任的面子上,我就冒点风险,给你破一次例。”
王主任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心里嘀咕:这老狐狸倒会借我的名头做人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他给面子了?
易中洋却没看出这层意思,立刻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多谢张所长!您真是帮了大忙!”
“谢得太早了。”张所长抬手拦住他,神情重新严肃起来,“人不能直接放。真这么办,我就是违规。”
他把声音压低些,话锋一转:“你不是轧钢厂的工程师吗?把人移交给厂里的保卫科,按职工家属之间的纠纷处理。你自己去厂里领人,这样就不用在派出所留下案底。你看行不行?”
绕了一圈,张所长总算把办法说透了。辱骂烈属这件事,轻重可以有不同说法,法律上也没有明文规定非得关多久。可易天宝若是进了陈一舟手里,滋味恐怕比待在派出所更难受。
易中洋哪想到这些弯弯绕绕。他听说儿子不必在派出所留案底,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谢谢张所长,也谢谢王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
“手续得走,别急着去。”张所长交代道,“晚些时候再到保卫科,按规矩办交接。”
“明白,我懂。”易中洋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起,“您慢走!”
张所长一声令下,两名公安押着易天宝往外走。小胖子不甘心地扭着身子,哭丧着脸回头喊:“爸!你快来接我啊,我害怕!”
“放心,爸很快就去!”易中洋冲他挥手保证。
警车开远后,王主任掸了掸袖口,准备离开:“这事就算过去了。易工,你先把家里收拾好,我还有公务要办。”
易中洋今天丢了面子,眼下正想找补回来,哪肯就这么让人走。他急忙叫住王主任:“王主任,您等等,我还有句话想问。”
王主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事?”
易中洋搓搓手,试探着提起大院联络员的差事。王主任挑了挑眉:“你想做这个?”
“陈爱国同志是热心,可我看他的工作能力还差点意思。”易中洋摆出一副为公着想的架势,“要是交给我,我肯定能更好地替您分忧。”
王主任心里一笑。院里有陈家那几尊大佛镇着,平日里能出什么乱子?易中洋愿意顶上去当出头鸟,正好让他试试贾张氏的厉害。
“成,既然你有这个心,那联络员就由你来当。”
易中洋腰板立刻挺直,喜得连连表态:“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团结邻里,把大院建设成模范大院!”
王主任没耐心听他继续表决心,摆摆手便走了。
轧钢厂里机器声隆隆,车间热气蒸腾。陈一舟本打算去风扇车间转一圈,毕竟身上还挂着技术指导的虚衔,总得露个面。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吕仁领着张所长走了进来。
陈一舟起身迎接:“张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
张所长大大方方坐下,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跟你沾亲带故,我还是当面跟你说一声。”
吕仁麻利地泡了杯热茶端来。张所长接过茶,顺口夸道:“这小伙子就是吕仁吧?挺机灵。”
吕仁脸色一下变了,眉毛竖起:“谁敢骂人?我现在就去收拾他!”
“小吕,先冷静。”陈一舟按住他的肩膀,“情况还没弄清,别急着动手。你照规矩把交接办好,别让人挑出毛病,办完回来找我。”
吕仁气呼呼地出了门。陈一舟这才取出烟,递给张所长一支,又给他点上火:“老张,到底怎么回事?”
张所长吸了口烟,把院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一舟听完,眼神沉了下来。刚把那个伪君子易中海送走,转眼又来了个易中洋,还是个顶着工程师身份的人。不用多想,杨厂长那边多半会看重他。
陈一舟弹掉烟灰,认真道:“老张,这回多谢你了,我记着这份情。”
“咱们兄弟之间,顺手的事。”张所长摆摆手,随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不过,小陈啊,我有个老朋友,最近觉得腰子有点虚……”
“噗——”陈一舟一口茶没咽下去,直接喷了出来。这熟悉的开场白,他怎么防都防不住。
他咳了两声,连忙拿手绢擦嘴:“张所长,不好意思!我明白,您放心,您要的那批补品,明天我就让人送到所里,保证质量。”
张所长抹掉脸上的茶水,也不恼,反倒笑开了:“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那我明天可就等着了。”
“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张所长整理好警服,起身告辞。陈一舟也站起来相送:“我送送您。”
人一走,陈一舟脸上的笑意便收了起来。他先让吕仁回办公室待命,随后去了孙兴那里,把事情交代清楚。
孙兴听完,当即收起桌上的文件,拎起公文包:“我这就下去分厂视察。三天后再回来,省得在厂里碰上这事。”
临出门时,他停下来叮嘱陈一舟:“你也别亲自露面,让手底下人去办。给那小子松松皮就行,别把事情做绝,厂里的影响也得顾着。”
“科长放心,我有分寸。”
孙兴点点头,大步离开。陈一舟回到办公室,叫吕仁把王队长和陈宏找来。没过多久,三人便都到了。
陈宏脾气火爆,撸起袖子就嚷:“敢骂咱奶奶?一舟,你别拦我,我这就去卸他一条腿!”
“胡闹。”王队长赶紧把他拦住,转向陈一舟说,“科长,你们几个领导都得避嫌。真要亲自动手,以后传出去就是公报私仇,影响不好。交给我安排,保证他记住教训,也叫人挑不出错来。”
王队长顿了顿,又问:“准备关他几天?”
陈一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天。”
他抬眼叮嘱:“记牢了,没有我和孙科长亲笔签字,谁来都不准放人。”
“明白!”三人齐声应下。
易天宝这时还以为父亲很快就会来接他,根本没把保卫科当回事。刚到时,办事员对他还算客气,甚至让他单独待在一间屋里。王队长过来后,却板着脸说单间要打扫消毒,随即把人带进了另一间大通铺。
屋里挤着几个彪形大汉,脚臭和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直皱眉。这些都是厂里的惯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没少干。见细皮嫩肉的易天宝被推了进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易天宝刚站稳就捂住鼻子,冲门外嚷嚷:“这什么破地方?臭死了!赶紧给我换单间!我爸可是工程师!”
门外的保卫员不理他,关上铁门便走了。屋里有人上前,照着易天宝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易天宝捂住脑袋,转头骂道:“谁打我?活腻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了起来,活动着脖子:“你刚才说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嫌我们臭?”
旁边几个人跟着围拢过来。没一会儿,屋里就响起一阵拳脚闷声,易天宝的惨叫也跟着拔高。
“别打脸!哎哟——”
“我爸是工程师,你们敢动我?”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爷爷,我错了,别打了!”
几人打够了才停手。领头的蹲下身,拍了拍易天宝肿起来的脸,警告道:“往后说话放干净点。再乱喊,牙都给你敲掉。”
易天宝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他表面上不敢吭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怨毒,仍盼着保卫科的人会来救他。
可他左等右等,始终没人出现。熬到中午,铁门上的小窗终于打开,值班队员把饭盒递给屋里几个人,偏偏没给易天宝留一份。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易天宝扑到窗口,大声喊:“同志,我要举报!他们打我了,你看我的脸!”
值班队员朝他瞥了一眼,板起脸问屋里的人:“怎么回事?谁动手了?”
几个大汉照旧低头吃饭,像是没听见似的。有人慢悠悠地答:“谁打他了?我们都是文明人。”
另一个接话:“他自己脚底下没站稳,摔的。”
“地滑得很,我刚才也差点摔倒。”
“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反倒告你诽谤。”
值班队员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暗笑,随后转向易天宝:“听见了吧?大家都说你是自己摔的。人证物证都没有,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证据呢?”值班队员冷漠地打断他:“谁看见了?人证物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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