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王主任刚要宣布处理意见，忽然被人打断。她侧过脸，见是易工，便停了下来：“易工，您有话要说？”

    易中洋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到院子当中，腰板挺得笔直，仿佛正在厂里作报告。刚才还低着头的街坊们纷纷抬眼看他。

    “我叫易中洋，今后也住在这个院里，咱们都是一家人。”他先摆出和气的样子，扫过众人，“刚才发生的事，我心里有数。大家拿东西，多半是一时糊涂，又受了坏分子的蛊惑。本性不坏，还是能改的。”

    他转向王主任，语气郑重：“我愿意替大家求个情，这回就别追究他们了。”

    几句话说得那些邻居像是忽然找到了一条退路，脸上的紧张少了些，有人甚至连连点头。可易中洋没让这股轻松劲儿持续多久，话头一转，手指落在陈爱国身上。

    “不过，陈爱国同志也不能一点责任没有。”

    陈爱国愣了一下，眉头紧锁：“易工，这话怎么说？”

    “你是联络员，不能只把通知往墙上一贴就算完事。”易中洋一脸严肃，“群众不明白利害，你就该一户一户解释清楚，做做思想工作。要是把道理讲透了，他们还会犯这样的错吗？”

    他看着周围人，像是在等一句附和。邻居们刚才还担心被追责，这会儿见有人替他们把过错往外推，立刻有人接了话。

    “要是一大爷多提醒几句，我们哪敢拿东西？”

    “可不是嘛，陈爱国没说清楚，我们才会弄错。”

    陈爱国脸色涨红：“我明明跟你们说过好几遍，是你们自己不当回事！”

    易中洋不肯退让，反倒摆出训人的架势：“这就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对待群众，要有耐心、有细心，还得有爱心。要像春天般温暖……”

    “够了！”

    一声苍老的喝止压过了他的长篇大论。赵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易中洋脸上。

    “你既然这么懂规矩、这么会做群众工作，这个联络员不如你来当。”

    王主任神色微变：“老太太……”

    赵老太太抬手止住她：“不必替我说话。我这儿子是个实心眼，嘴笨，不会那些弯弯绕。院里既然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就让贤给他做。”

    易中洋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堂堂六级工程师，竟被当面说成只会耍嘴皮子，心里正要发作，身边的易天宝已经抢先开了口。

    “你个死老太婆，嘴巴放干净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话音刚落，赵老太太连眼神都冷了下来，只淡淡吩咐：“燕子，掌嘴。”

    陈小燕身影一晃，转眼便到了易天宝跟前。两记耳光脆生生落下，易天宝捂住脸，疼得蹲了下去。

    易中洋被这一下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站在儿子面前的是陈小燕，才又气又急地质问：“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陈小燕低头吹了吹手指，神色平静：“我打的不是人，是不懂尊老爱幼的畜生。”

    易天宝捂着肿起来的脸，仍不服气，抬手指她：“疯丫头，你敢打我？”

    “啪！”

    陈小燕又给了他一巴掌：“骂一句，我打一巴掌。你想试试我手有多快？”

    旁边的妇人心疼得直叫，冲着陈小燕嚷道：“小丫头片子，下手这么重！快给我儿子道歉！”

    陈小燕歪了歪头：“道歉？”

    “听见没有？跪下，马上道歉！”妇人仍在逼她。

    陈小燕抬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在易天宝脸上，转而笑着问那妇人：“我道歉的法子特别，你觉得满意吗？”

    妇人气得发抖，指着陈小燕半天说不出整句话。陈小燕神色一冷：“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着我。”

    那妇人立刻缩回手，扭头朝自家女儿喊：“小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你哥！”

    小草怯怯地应了一声，赶紧上前去扶易天宝。

    易中洋见陈小燕根本不把他的质问当回事，只得把矛头转向王主任：“王主任，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您就不管管？”

    王主任心里直犯嘀咕：儿子先辱骂老太太，挨打也是自找的。可易中洋毕竟是工程师，她也不好当众把话说得太重，只能看向赵老太太：“老太太，您看这事……”

    赵老太太没跟她争辩，只叫了一声：“燕子，回来吧，别脏了手。”

    “得令！”陈小燕朝易天宝挥了挥拳头，才大摇大摆地回到赵老太太身边。

    易中洋气得眼皮直跳，却不肯就此罢休。他对王主任说：“她打了我儿子，总得给个说法。否则这件事没完。”

    王主任像是没听清，抬手掏了掏耳朵：“易工，您说什么？风大，我没听见。”

    易中洋只好压着火气，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王主任这才开口，慢悠悠地打起圆场：“这事也得讲道理。是你儿子先辱骂烈属，陈小燕同志确实动了手，可看着只是皮外伤。依我看，要不就算了。”

    “算了？”易中洋拔高声音，“王主任，你这是包庇！她是烈属，就能随便打人？你不管，我就报警，让公安来评理！”

    他又盯住陈小燕，试图吓住她：“现在认错还来得及。等公安来了，你就等着哭吧。”

    陈小燕连眼皮也没抬：“随便。”

    易中洋转向围观的街坊，叫人替他去报案。院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应声。赵老太太家的人不好惹，大家都明白，谁也不想替易中洋出这个头。

    “你们怕什么？”易中洋急了，“我给你们撑腰！公安来了，就把这帮恶霸都抓起来！”

    依旧没有人挪步。他越说越气，指着街坊嚷道：“你看看，这院里的群众基础都被毁成什么样了！大伙明明受欺负，却连话都不敢说，这不就是黑恶势力吗？”

    王主任没有接茬。易中洋眼看无人响应，憋得浑身发抖，嘴里只剩下几句气话。

    赵老太太这时叫了声：“小芬。”

    “在呢，奶奶。”

    “去一趟派出所。”

    “好嘞！”小芬答应得干脆，转身便往外走。

    易中洋愣在原地，没料到赵老太太竟主动让人去报警。赵老太太瞥他一眼，语气轻蔑：“既然小王说不通你，就让公安来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你个死老……”易中洋恼羞成怒，刚骂出几个字，耳边便掠过一阵劲风。

    “嗖——”

    一线寒光从他身旁飞过，钉进身后的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易中洋僵在那儿，缓缓转头，只见一把明晃晃的飞刀插在木头上。

    冷汗立刻浸湿了他的后背，双腿也不听使唤地打起颤来。他再看向陈小燕时，只见她手里还把玩着另一把飞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易中洋心里一阵后悔。刚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竟没看出这院里的人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朝赵老太太拱了拱手：“老太太，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要不……这事就算了？”

    “算了？”

    清脆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陈小芬已经回来了，她身后跟着张所长和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

    张所长快步上前，向赵老太太敬了个礼：“老太太，您受惊了。”

    赵老太太微微点头：“麻烦你了，小张。”

    张所长转向陈小燕，神情严肃：“谁骂的？”

    陈小燕抬手指向缩在后面的易天宝：“就是那个怂包。”

    两名公安当即拿出手铐，朝易天宝走去。易天宝吓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忙喊：“爸，救我！”

    易中洋张开双臂拦在公安面前，急得额头冒汗：“张所长，误会，这都是误会！我儿子才是被打的那个，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张所长冷笑一声：“辱骂烈士家属，这一条就够他受的。带回去，是让他接受再教育。”

    “烈、烈属？”易中洋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上的人并不简单。

    他赶忙想跟张所长套近乎：“张所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是轧钢厂新来的工程师……”

    “你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用。”张所长将他推开，吩咐公安，“带走！”

    冰冷的手铐扣上易天宝的手腕。易中洋顾不上别的，转身向赵老太太求情：“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我儿子的错。他年轻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回吧！”

    张所长看了看易天宝肿起的脸，又看了看神色淡定的陈小燕，朗声道：“打得好！我今天要是在场，也得抽他！”

    “行，那咱们走着。”赵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招呼陈小燕，“燕子，跟奶奶回家。”

    陈小燕脆生生应道：“哎，来了！”

    陈爱国领着一家老小跟在赵老太太身后，一群人一同出了院子。脚步声杂乱，却没人落在后头。易中洋追了几步，喘着气喊：“老太太，您留步，听我解释啊！”

    赵老太太和陈小燕谁也没回头。她们的背影很快拐过巷口，消失在易中洋眼前。

    人走了，院里却还有一圈街坊伸长脖子看热闹。王主任清清嗓子，招呼大家散去：“都没事干了？戏散场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刚才拿了好处的邻居们一听，立刻作鸟兽散，没一会儿院里就清静下来。王主任这才转向张所长，指了指仍留在原地的易中洋。

    “老张，这位是易中洋，也是个工科人才，刚从东北调过来的工程师，往后就在轧钢厂端铁饭碗了。”

    张所长一听便明白了几分，脸上的严肃缓和下来，客气地招呼：“原来是易工，失敬失敬。”

    易中洋见对方态度变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忙堆起笑脸：“张所长，都怪我教子无方，那混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求您高抬贵手，饶过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