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沈映棠随虞承礼等人回书院取书，直到傍晚才回姑母家。

    她在外头用的名字，是兄长沈映川。

    沈家住在外县，父亲早逝，家中田产只够维持寻常开销。母亲供兄长读书，盼他将来有出息。沈映棠自小跟着兄长认字，后来读得比他快，文章也作得好，却没有先生肯正式收她入学。

    有人夸她聪明，夸完便说，可惜是个姑娘。

    兄长不曾拿这话压她，家里买来的书总让她先看。只是去年冬天一场重病后，他连出门都费力。母亲年前托旧识求来的荐书，本是让他开春去松风书院旁听的，如今也只能压在箱底。

    沈映棠看着那封荐书，许久没有挪开眼睛。

    松风书院是私家书院，旁听生不住院舍，也不凭旁听身份取得应试资格。她想，自己只进去听一季课，读到从前借不来的书，再悄悄回来，谁也不会知道。

    她借口去京中的姑母家小住，带走荐书，换上男装。院中核对了荐书和旧日课业，又当面考她一篇文章，便让她以沈映川的名字入了旁听册。

    姑母发现时，她已经听了十余日课。

    “这若叫人知道，可怎么收场？”

    沈映棠跪在姑母面前，求她容自己把这一季听完。姑母心疼，又怕她独自在外惹事，最终留她住下，只一再叮嘱，不能住进书院，更不能拿兄长的名字去谋官应试。

    她一一应了。

    起初她只想听课，后来先生当众夸她的文章，同窗愿意与她辩论，她便舍不得走了。

    今日在虞家，虞承礼把她的诗传给众人看，又问起其中一处用典的来历。她答完，席间有人郑重向她讨教，那一瞬，她觉得此前的担惊受怕都有了回报。

    姑母端来晚饭，见她还捧着那张诗稿，笑着问：“今日受夸了？”

    沈映棠点头，难得多说了几句宴上的事。

    “虞家待客周到。只是那位姑娘，怕是从来没吃过苦。她哥哥说她嫌作诗累，出来赏花，也只顾着吃糕。”

    姑母不觉有什么：“人家请你们赏花，又不是考课。姑娘想吃糕，就吃糕罢。”

    沈映棠抿了抿唇。

    姑母见她没接话，从柜里取出一匹浅桃色的料子。

    “邻家铺子余下的，价钱合适。我看颜色衬你，做件衣裳，休沐时穿给我看看。”

    沈映棠的目光在料子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我穿这些做什么？平日都在书院，做出来也是白放着。”

    “在家里不能穿？”

    “换来换去太麻烦，姑母留着自己用吧。”

    姑母还想劝，她已经低头展开课业。灯下，那片温柔的桃色被收回柜中，她握着笔，半晌才落下第一个字。

    她不愿承认，自己方才其实想伸手摸一摸。

    半月后，虞母要去城郊看海棠，虞娇立刻应了。

    花圃离松风书院不远，是一户熟人家的产业。那家夫人先邀了虞母和谢夫人，又说书院休沐日也有几位学生来赏花，年轻人正好凑个热闹。

    虞娇听说要沿山路走，先问马车能到哪里。

    虞承礼笑她：“还没出门，就算着少走几步。”

    “我穿新鞋去看花，又不是去赶路。哥哥若要爬山，自己去就是了。”

    她说着，还是让晚翠带了一双软底鞋。

    出门那日天晴，马车停在花圃外。谢容与先扶母亲下车，见虞家人到了，便过来问安。

    虞娇今日穿了浅杏色裙子，裙摆绣着细小的花。他看了看，笑道：“今日这身不怕风了。”

    她也记得上回那条披帛，抬头问：“你还记着呀？”

    “记着。上回你还嫌披帛太薄，挡不住风。”

    “今日我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花好不好看，值不值得我这么早起。”

    谢容与带她看了门边新画的游园图，指给她一处近路。

    “这边过去都是平地，海棠也开得最盛。不必翻过后山。”

    虞娇立刻转头叫母亲，说已经找到好走的路。

    沈映棠同几位同窗来得稍晚，恰好听见这一句。

    众人原想从山坡绕上去，居高看花，虞娇却摇头。虞母也不愿登高，便与谢夫人一起走近路，谢容与留下相陪。

    有个年轻学生笑道：“谢兄不去高处看看？山上景致才好。”

    “你们先去，回来告诉我。”他答得平和，已替母亲接过手杖。

    沈映棠随着众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虞娇正低头挑着路边的落花，神情轻松，并没有留意走远的众人。她选中一朵完整的，问谢容与能不能请园丁帮着挑几枝，带回去插瓶。

    他没有立刻许诺，而是叫住引路的人，问过哪些树可以剪枝，才告诉她。

    “园丁一会儿便过来。你先看中哪一棵，让他们剪好送来。”

    虞娇高高兴兴应了，又说要替谢夫人也留几枝。

    沈映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赶上同窗。

    她想，谢公子原本可以去看更好的景致，如今却得留下陪人挑花。若日日如此，再好的性子也会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