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隔着车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年轻人手掌传来的力量，沉稳，且不容置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中带着一丝官员特有的威严：“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这是博宝阁的查封现场，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陆云飞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越过赵局的肩膀，投向博宝阁那紧闭的玻璃大门。

    门上贴着刺眼的白色封条，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门口拉起警戒线。

    他的视线扫过赵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干部制服，特别是肩膀和袖口的位置。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这气味很古怪，像是陈年墨块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但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强酸的刺鼻感。

    他的嗅觉自幼便对各种矿物、颜料、胶质异常敏感，这种复合型的气味瞬间触动了他的记忆深处。

    “墨骨陷阱。”

    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不是一种毒药，而是一种针对古代书画的、堪称绝杀的强效腐蚀剂。

    它由十几种天然矿物和植物汁液混合提炼，平日里呈惰性粉末状，无色无味，一旦接触到空气中特定的湿度，并与宣纸、绢帛中含有的植物纤维和明矾发生反应，便会在几秒钟内彻底碳化纸张，让一幅传世名作化为一滩黑色的、无法复原的焦炭。

    其状如墨，其毒入骨，故而在圈内被冠以如此阴毒的名称。

    他父亲曾经处理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一幅价值连城的元代山水画，就是在交接时被人用这种手段当场毁掉，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那股独特的味道，陆云飞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局的制服上，就沾染了这种粉末。剂量很小，但足够致命。

    “赵局，您当然可以进去。”陆云飞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变得恭敬起来，“但不是现在。里面有人给您设了个套，一个能让您身败名裂的套。”

    赵局一愣，显然没跟上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他从政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的危言耸听，还吓不住他。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奉上级命令，前来监督博宝阁的资产清点工作，一切按规章办事，何来圈套一说？”

    “规章？”陆云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如果规章是让您亲手毁掉一幅国宝级的画作，再把罪名安在博宝阁头上，您也遵守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赵局的心上。

    他脸色微变，死死地盯着陆云飞：“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博宝阁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韩式西装，气质儒雅，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与傲慢。

    “哎呀，赵局！您可算来了，圣恩等候多时了！”男人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想要和赵局握手。

    陆云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圣恩！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韩裔鉴定专家，龙爷花重金从海外请来的“外援”，据说在唐宋书画鉴定领域颇有建树，尤其擅长利用现代科技手段进行辅助分析。

    来金陵之前，林浩然给的资料里，将此人列为了头号技术对手。

    陆云飞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挡在了赵局和金圣恩中间，礼貌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金先生，久仰。我叫陆云飞，是博宝阁这边的代表。”

    金圣恩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他上下打量着陆云飞，眼神中的轻蔑一闪而过：“哦？博宝阁都被查封了，还有代表？年轻人，这里现在是政府接管的清点现场，你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人。”

    他巧妙地绕开了陆云飞伸出的手，径直对赵局说道：“赵局，您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我们刚在清点库房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为了确保过程的公正透明，我特地请来了金陵电视台和几家主流媒体的朋友，想请您做个见证！”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大厅里的景象。

    只见大厅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铺着红色丝绒的展台，几台摄像机和长枪短炮正对着展台，十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早已严阵以待。

    这阵仗，哪里像是资产清点，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发布会。

    赵局的脸色愈发凝重，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可金圣恩打着“公正透明”的旗号，又请来了媒体，他作为现场的最高负责人，骑虎难下，根本无法拒绝。

    “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惊人发现。”赵局沉声说道，迈步向大厅走去。

    金圣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挑衅似的瞥了陆云飞一眼，仿佛在说：小子，你拦得住吗？

    陆云飞没有再阻拦，只是默默地跟在赵局身后，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却在飞快地编辑着一条短信。

    大厅内，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中央的展台上。

    金圣恩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和镜头，用一种极富感染力的语气说道：“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在配合相关部门对博宝阁进行资产清点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一件足以轰动整个收藏界的瑰宝！”

    他顿了顿，享受着众人被吊起胃口后期待的目光，然后猛地揭开了展台上覆盖的丝绒布。

    一幅古意盎然的立轴画卷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上是几株凋零的桃树，落英缤纷，树下一个文人雅士临风而立，神情萧索。

    画面的构图、笔法、意境，无一不透着一股明代吴门画派的典型风格。

    “唐寅，唐伯虎，《落花诗意图》！”金圣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众所周知，唐伯虎的《落花诗》传世有三十首，但与之对应的《落花诗意图》画作，大部分都已失传，有据可考的真迹更是凤毛麟角！而眼前这一幅，无论是从纸张的包浆、墨色的神韵，还是画上的‘南京解元’‘六如居士’等印鉴来看，都与史料记载完全吻合！这是一幅此前从未面世过的，绝迹的真迹！”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了一片。

    唐伯虎的画，还是从未面世的真迹！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绝对是今天最大的新闻。

    金圣恩的目光转向赵局，笑容可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局，您是金陵文物界的老前辈，眼光卓著。为了表示对这件国宝的尊重，我想请您上前，近距离观摩一下，为我们掌掌眼，也为这次伟大的发现做一个权威的见证！”

    来了。

    陆云飞的心猛地一沉。图穷匕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高了赵局，又将他推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位置。

    让一个身上沾染了“墨骨陷阱”粉末的人，去“近距离观摩”一幅脆弱的古代书画，后果可想而知。

    只要赵局靠近展台，他制服上的粉末就会在展台聚光灯的烘烤和空气湿度的作用下激活，无声无息地污染画作。

    也许就在他俯身观摩的那一瞬间，这幅所谓的“真迹”就会在他眼前迅速碳化、损毁！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所有镜头都会记录下这“悲剧”的一幕。

    一个政府官员，在媒体的见证下，“失手”毁掉了博宝阁库房里发现的国宝。

    博宝阁监管不力、保护不周的罪名就成了铁案。

    而赵局本人，也将百口莫辩，前途尽毁。

    好一招一石二鸟、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赵局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他一生正直，此刻被金圣恩捧得有些飘飘然，又想在媒体面前展现自己的专业性，便不疑有他，抬脚就要上前。

    “等等！”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浩然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他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陆云飞身边。

    他没有看那幅画，甚至没有看金圣恩，而是直接对赵局说道：“赵局，在您见证之前，我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金先生。”

    金圣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林浩然也会出现。

    林浩然将平板电脑转向金圣恩，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物流追踪界面。

    “金先生，根据我的记录，一周前，有一件与这幅《落花诗意图》尺寸、材质描述完全一致的艺术品，通过卢森堡国际货运航空，从首尔运抵金陵。这件货物的投保人，正是您金圣恩先生，对吗？”

    金圣恩脸色一变，但还是强作镇定：“是又如何？这是我个人的藏品，我带来金陵进行学术交流，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林浩然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界面瞬间切换到了保险单的详细页面，“问题在于，您为这件‘足以轰动收藏界的国宝真迹’，投保的金额，只有区区五万美元。金先生，您是觉得唐伯虎的画不值钱，还是觉得国际保险公司很好骗？”

    “骗保品”三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含义，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懂！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从画作转向了脸色铁青的金圣恩。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场所谓的“惊人发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金圣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能查到他如此隐秘的跨境保险记录！

    这是他计划中最隐蔽的一环，用一幅高仿品设局，即便事后被发现是赝品，他也可以推说自己看走了眼，可一旦和“骗保”挂上钩，性质就完全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商业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圣恩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浩然的语气依旧平淡，“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陆云飞知道，该他了。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钥匙扣大小的紫外线手电筒，对着空气按下了开关。

    一道淡紫色的光束射出，照亮了金圣恩和赵局之间的那片空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紫光灯的照射下，空气中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尘埃，瞬间显现出了无数细微的、散发着幽幽荧光的轨迹。

    这些荧光轨迹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粉尘之桥”，一端连接着金圣

    恩刚刚伸出的右侧衣袖袖口，另一端，则精准地散落在赵局的左肩和左臂上。

    那条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了金圣恩刚才绕过陆云飞、热情地拍向赵局肩膀时的动作路径。

    “金先生，你这身韩式西装的面料很特殊啊，静电吸附能力这么强？”陆云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还是说，你袖口里藏的‘香粉’，不小心蹭到了赵局身上？”

    他关掉手电，大厅恢复了原样，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已经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如果说林浩然的证据是釜底抽薪，那陆云飞展示的，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金圣恩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汗水浸湿了他油亮的头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是……是龙爷！是龙爷指使我这么干的！”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他终于崩溃了，指着展台上的画，嘶吼道，“这画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是他让我毁了画，再嫁祸给博宝阁和赵局！”

    真相大白！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冲向金圣恩，各种问题如同炮弹般砸了过去。

    赵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陆云飞和林浩然，

    然而，就在金圣恩喊出龙爷名字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扑向展台，狠狠按下了展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博宝阁，所有出口的电子门瞬间落下，发出一连串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金圣恩状若疯狂地指着天花板的角落，对着所有镜头和记者大吼：“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博宝阁里有窃听器！他们非法安装****！这是犯罪！警察马上就到！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的吼声还在大厅里回荡，外面已经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

    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瞬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未知的迷雾之中。

    林浩然的眉头紧紧锁起金圣恩不过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而这突如其来的“窃听器”指控和警察的到来，才是直指他们要害的杀招。

    陆云飞的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望向玻璃门外那片被警灯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龙啸天那老狐狸，绝不会只准备这么简单的陷阱。

    这个局，一层套着一层，而他们，才刚刚撕开最外面的一角。

    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