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德想跑,林浩然却想让他把牢底坐穿。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栋俱乐部大楼。
刚才那些试图离场的宾客,此刻都被穿着制服的警员礼貌地拦在了门口,要求配合调查。
“你报的警?”沈墨轩走到林浩然身边,低声问道。
“不是我。”林浩然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了同样一脸愕然的周泰德,“看来,想让他死的人,不止我们。”
混乱中,沈墨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陆云飞的短信。
“金陵急电,龙爷出手了,速归。”
三天后,金陵。
傍晚的秦淮河,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碎金。
岸边的古建筑群亮起了连绵的灯火,勾勒出六朝古都的繁华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杂着小吃的香气和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停在了码头附近。
车门打开,沈墨轩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亚麻质地的中式盘扣衫,脚下一双布鞋,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被这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冲淡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愈发淡然出尘。
“金陵这地方,连风都是软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清甜的水汽,不像京城的风,干冽,带着一股子权力的硬度。
“软刀子才更杀人。”林浩然紧随其后,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但解开了领带,神情比在京城时凝重了许多。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茶楼酒肆,眼神锐利如鹰,“这里是龙爷的地盘,我们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就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陆云飞最后一个下车,他反手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手里拎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长条形硬质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没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任何一个路过码头的行人,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视线范围。
“我们订的酒店在夫子庙那边,先过去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林浩然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京城那边周泰德的案子已经移交司法,虽然牵扯出不少人,但暂时告一段落。
眼下,金陵这边才是真正的硬仗。
龙爷,这个盘踞江南古玩界数十年的老枭,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对手。
然而,他刚点开打车软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吴侬软语特有腔调的女声就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三位先生远道而来,小女子苏清月,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藕荷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水波流转,顾盼生姿。
她的旗袍开衩不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旧式名媛的优雅与矜持,与这秦淮河畔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清月?龙爷的义女。
这个名字,他们早在来金陵之前,就已经从陆家的情报网里得知。
她是龙爷在台面上的代言人,金陵大小拍卖会、艺术展,几乎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苏小姐客气了,”林浩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沈墨轩和陆云飞挡在身后,脸上挂起了商人特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我们自己订了酒店,就不劳烦了。”
“林先生说笑了。”苏清月掩嘴轻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却径直越过林浩然,落在了沈墨轩身上,“家父说了,沈先生是当世的‘画圣’,更是我们金陵艺术节预热酒会最尊贵的客人。如今贵客临门,我们若是有半点招待不周,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金陵收藏界蒙羞?”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沈墨轩,又把拒绝的后果上升到了整个金陵圈子的颜面问题上。
“艺术节预热酒会?”沈墨轩眉梢微挑。
这个名头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龙爷下的第一封战书。
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江南霸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敢当,”沈墨轩淡然一笑,往前走了半步,与林浩然并肩而立,“既然龙爷盛情,我们若是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请吧。”
苏清月的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笑意更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三人走向码头边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那是一艘仿照明清风格打造的画舫,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船头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用篆书写着“墨香号”三个字。
船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当三人踏上跳板,走进船舱时,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所谓的丝竹之声,不过是几台高级音响里播放的录音。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陈年墨锭的气味扑面而来,船舱内部布置得极为雅致,黄花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连茶具都是一套景德镇的官窑仿品。
“家父喜静,不爱热闹。今晚这艘船,只为招待三位。”苏清月说着,亲自为三人斟上茶水。
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水汽氤氲中,茶香清冽。
林浩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陆云飞则将那个黑色长箱靠在自己腿边,手始终没有离开过。
沈墨轩倒是很随意地品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画舫缓缓开动,悄无声息地滑入秦淮河的中央。
两岸的灯火逐渐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起来,四周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微凉的夜风。
就在画舫行驶到河心最开阔、也最幽深的水域时,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船舱内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音响里的丝竹声戛然而生。
整艘画舫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紧接着,河的两岸,十几道刺眼的强光灯束同时亮起,如同白昼,精准地将“墨香号”锁定在光网的中央。
船上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仿佛一个被置于聚光灯下的舞台。
沈墨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他看到,在对岸一座三层高的临水阁楼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身形清瘦,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却隔着整条河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龙爷。
这个名字瞬间浮现在沈墨轩的脑海里。
“沈先生,久仰大名。”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面,“老夫龙啸天,痴长几岁,在金陵玩了几十年石头字画。听闻先生在京城大破周泰德的‘千禧柴窑’,技惊四座,今日特来请教一二。”
话音未落,阁楼上的龙爷手臂一扬,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宣纸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朝着画舫的方向落了下来。
“这是一幅宋徽宗赵佶的《瑞鹤图》摹本,请沈先生品鉴。三分钟内,给我一个真伪的答案。”龙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根本不是请教,而是下马威。
画卷还在空中,距离水面尚有十几米,仅凭它落水的声音来判断真伪?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纸张的材质、厚薄、新旧,都会影响落水的声音,但其中的差别微乎其微,更何况是在这空旷的河面上,任何一丝风声水流都会造成干扰。
林浩然脸色一沉,这是在羞辱人。
陆云飞的手已经握紧了身边的长条硬箱。
然而,沈墨轩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侧耳倾听,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站在船头,目光牢牢锁定着那道正在下坠的黄色光影。
他的双眼,在刺眼的强光灯下,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看到的不是一卷画,而是一个正在下坠的物体,以及它与空气摩擦、排开气流时形成的细微轨迹。
“噗通!”
画卷精准地落在了距离画舫三米外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小团浪花。
“时间开始。”龙爷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清月站在船舱口,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完成这种不可能的挑战。
“一派胡言,”沈墨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水声,“这东西,连摹本都算不上,只是个加了料的影印件而已。”
此言一出,苏清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对岸的龙爷也沉默了,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理由。”半晌,龙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真正的宋代宣纸,即便经过千年岁月,其纤维结构也依旧保持着韧性和疏松的特质。它落水时,水花会向四周均匀、柔和地散开,像一朵绽放的棉花。”沈墨轩的目光从水面的涟漪上收回,转向对岸的阁楼,仿佛能穿透数十米的距离,直视龙爷的眼睛。
“而刚才,这卷东西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形态非常诡异。它的主体水花向上喷溅的高度过高,而四周的散射水珠却又短又急促,不成形状,这说明它的重量分布极不均匀,且核心密度远大于纸张应有的水平。只有在纸张内部,人为地加入了高密度物质,才会造成这种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现代高级影印技术,为了追求逼真的墨色层次感,会在墨粉中掺入微量的金属粉末,比如铅粉。这些比重极大的金属颗粒,均匀地分布在纸张的纤维中,就造成了刚才那种不自然的落水姿态。所以,这根本不是一幅画,只是一张用现代技术印出来,再刻意做旧的废纸罢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将一个看似玄之又玄的听声辨物问题,瞬间拉回到了物理学的范畴。
苏清月的脸色彻底变了,从僵硬变成了苍白。
她奉龙爷之命设局,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自认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对方连局都懒得入,直接从物理规则上掀了桌子!
“好!好一个沈墨轩!果然名不虚传!”龙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他猛地一拍栏杆,“清月,送客!”
这两个字,充满了杀机。
苏清月立刻会意,她对着船尾的阴影处厉喝一声:“动手!切断缆绳,撞过去!”
她所谓的送客,竟是要让整艘画舫失控,撞向不远处那座古老的石桥!
剧烈的撞击足以让船上的人站立不稳,甚至落水。
在这漆黑的河心,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藏在船尾阴影里的两个水手立刻现身,挥起手中的利斧,狠狠地砍向控制画舫方向的绳索。
“咔嚓!”
绳索应声而断,失去了束缚的画舫立刻因为水流和惯性,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横,船头调转,直直地朝着十几米外的一座石桥桥墩冲了过去!
船体猛地一晃,林浩然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了船舱的门框上。
苏清月则早有准备,一把抓住旁边的栏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冷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飞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左手一按硬箱顶端的卡扣,“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他右手闪电般地探入,抽出的却不是什么刀剑,而是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金属棍。
他手腕一抖,那根金属棍“唰唰唰”地伸长,变成了一根近两米长的伸缩教鞭!
陆云飞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到船舵边,在船体即将与桥墩发生碰撞的前一秒,他将手中的伸缩教鞭精准地卡进了船舵的转向齿轮缝隙之中!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坚韧的合金教鞭在巨大的扭力下瞬间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但它死死地卡住了齿轮的转动,巨大的惯性让整艘船发出一声痛苦的**,船头在距离桥墩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剧烈的颠簸中,沈墨轩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目光一凝,趁着船身晃动的间隙,探身出去,单手一抄,竟将那卷在水面上沉浮的湿透画卷捞了上来。
画卷入手极沉,远超普通纸张的重量,证实了他刚才的判断。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画卷的内芯时,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感觉到,湿透的宣纸下面,除了纸张本身的触感,似乎还包裹着一层质地更硬、更光滑的东西。
他当着苏清月和对岸龙爷的面,毫不犹豫地撕开了浸水的画卷。
黄绫包裹的所谓“瑞鹤图”影印件下,竟然还用油纸包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
沈墨轩展开文件,借着岸边的强光,上面的几个红色大字和印章清晰可见——《关于金陵市博宝阁分号所属地块资产查封及产权转移的批复通知》。
文件上的日期,是昨天。
一瞬间,林浩然的呼吸都停滞了。
博宝阁是他们林家的产业,是他们这次南下的根基和后盾。
龙爷竟然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动用关系,釜底抽薪,直接查封了他们在金陵的据点!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赤裸裸的战争宣言。
沈墨轩拿着那份湿淋淋的批文,抬起头,隔着冰冷的河水,再次望向阁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在金陵,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金陵市中心,博宝阁分号的门口。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A6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干部正准备下车,却被一个突然闪出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赵局,您不能进去。”陆云飞一手按着车门,声音沉稳而有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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