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眼皮一合再一睁，却没有看到牛头马面，也没有轮回六道，入目的却是摇晃的船篷，耳边是哗哗的江水声，还有爷爷关切的询问声。

    她用了整整半刻钟，才终于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她回到了九岁，回到了汉水之畔，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只是，一切似乎都有些来不及了。身后利箭如雨，朱元璋和常遇春拼命相护，为了保护自己，更是让自己跟老渔翁的孙儿换了衣服，谎称自己是渔家女，只为了能留得一命。

    随后张三丰会现身相救，她会遇到那个跟她纠缠半生的男人，张无忌。她会被带上武当山，再后来拜入峨眉，成为灭绝师太的弟子，一步步走向那条她走了一辈子的路。

    明白了重生的时间节点之后，周芷若心里不是没有过波澜。有庆幸，庆幸一切还来得及，师父还在，她还没有铸下大错；有茫然，不知道重来一次，自己该选一条什么样的路；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不甘 —— 前世她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落得个孤守空山的结局，这一世，她要活个不一样。

    可她千算万算，万万算不到，自己重生后遇上的第一个变数，竟然会是赵敏。

    这根本不对。

    周芷若指尖微微颤抖，长睫掩住眸中的惊涛骇浪，飞快地在脑海里梳理着记忆。

    汉水渡口这一劫，本就与赵敏毫无关系。这个时候的汝阳王郡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应该远在大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怎么可能亲自跑到这汉水边上，还带着玄冥二老这等核心高手，领着数百精锐围杀常遇春？

    常遇春虽然有一身悍勇，但说真的，常遇春配得上这个阵容截杀吗？

    赵敏分明是冲自己来的。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赵敏方才那一手指剑。

    一道无色剑气破空而出，竟硬生生打断了精铁打造的船桨。这份内力，这份凝气成剑的功夫，绝非等闲。

    前世的赵敏虽收集六大派武学，又有玄冥二老指点，可武功底子终究不算顶尖，更别说这等凝练凌厉的剑气修为，便是放在一流高手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她也才十三四岁罢了，不可能有这般的实力。

    除非…… 她和自己一样，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占满了整个心神。

    是了，一定是这样。

    否则她为何会提前出现在这里？为何武功暴涨至此？为何一开口，就盯上了自己这个不起眼的渔家女？

    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她知道自己日后会拜入峨眉，会练成九阴真经，会成为她最大的对手。所以她赶在一切开始之前，来斩草除根了。

    好狠的心思，好快的手笔。

    周芷若咬着牙，齿间泛开淡淡的血腥味。恨意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口，让她几乎要克制不住脸上的神情。

    凭什么？

    凭什么赵敏重生的比自己早？让她能带着前世的智计，带着一身修为，依旧是身份尊贵的郡主，手握大权，高手相随？而她周芷若，就只能困在这具九岁的身体里，丹田空空如也，半分内力也无？

    她脑子里装着峨眉派全部的武学典籍，装着《九阴真经》最完整的修炼心法，装着近百年的武道感悟与临敌经验。她知道如何最快打牢根基，知道如何避开修炼岔路，知道无数精妙绝伦的招式身法。可没有内力打底，这一切便都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现在的她，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只能任人宰割。

    周芷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江风钻进肺里，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戾气与不甘。

    不行，不能慌。

    她活了近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越是绝境，越要沉得住气。当年万安寺被囚、灵蛇岛孤悬、屠狮大会被天下英雄诘难，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她不都一步步走过来了。

    她微微抬眼，借着常遇春宽厚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个滩头的局势。

    两百余元兵甲士已经完成了合围。步兵持丈二长枪列成方阵，枪尖映着残阳，寒芒闪烁，密不透风；外围的弓弩手半跪在地，弓弦拉满，三棱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场心，只待一声令下，便是箭雨齐发。这等军阵配合，便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陷进来，也难全身而退。

    赵敏身侧，玄冥二老并肩而立，气息沉凝如渊。

    鹿杖客高瘦枯槁，面色蜡黄，背插一对鹿角短杖，眼窝深陷，眸子开阖间闪过阴鸷冷光，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鹤笔翁矮胖圆润，面色红润，腰间悬着个青铜鹤嘴酒葫芦，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醉意未消，可周身不经意散出的阴寒气机，却让身周数尺内的沙石都仿佛结了层薄霜。

    这二人的玄冥神掌，阴毒无比，联手之下威力更甚。前世她未练九阴真经时，遇上这二人也得退避三舍。

    再看常遇春，浑身浴血，肩头、手臂上好几处深可见骨的箭伤，胸前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痕，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他虽是明教猛将，悍勇无双，可重伤之下，能发挥出的实力怕是连三成也不到，撑不了多久。

    靠他护着自己突围，绝无可能。

    周芷若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场中那道独立的身影。

    宋青书。

    他就站在常遇春身前不远，石青色的锦缎长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却始终沾不到半分血污与泥沙。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宽肩窄腰，身姿端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背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远远望去，竟有种遗世独立的疏朗气质。

    他正侧着脸，听着常遇春与赵敏对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神散漫慵懒，仿佛眼前的刀枪剑戟、千军万马，都不过是寻常景致。

    看着这道身影，周芷若的心，忽然就乱了。

    真的是他。

    年轻的，完好的，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龌龊与不堪的宋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