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顿了顿,看着常遇春骤然变色的脸,笑意更深:“你是杀了她,自己活下来;还是自己死,换她一条命。你选吧。”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响。
周围的元兵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家郡主的手段未免太过刁钻。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辱人的选择,实在是狠辣。
常遇春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
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几分豪迈,也带着几分不屑,震得周围的元兵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身上的伤口随着大笑扯动,鲜血渗得更快,可他却浑然不觉。
“你这鞑子将军,也太小瞧我常遇春了!” 常遇春笑声一收,虬髯戟张,眼神锐利如刀,“我常遇春虽是草莽出身,却也知道恩怨分明,知道道义二字!这渔家女的爷爷因我而死,我岂能再为了贪生怕死,加害于她?”
“大丈夫在世,死则死矣,何足道哉!”
他话音落下,反手抄起脚边的铁桨。那精铁打造的桨身沉重无比,被他单手举过头顶,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便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下用了全身剩余的力气,真要是砸实了,必然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周芷若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却还是漏出了泪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敏忽然动了。
她食中二指并起,指尖一道凌厉的无色剑气骤然射出,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铁桨的桨杆之上。
“咔嚓 ——”
精铁打造的桨杆,竟被这一道剑气硬生生打断!
沉重的桨头 “咚” 的一声砸在沙滩上,陷进去半寸,溅起一片沙石。
常遇春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只剩半截断桨,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好厉害的剑气!
他抬头看向赵敏,满脸都是震惊,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赵敏收回手指,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越过常遇春,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常遇春,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女而死吗?”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字一句问道:“或者说,这小女孩,真的只是普通的渔家女吗?”
……
残阳沉得更低了,大半轮红日都埋进了远处的江面,只余下漫天流霞翻涌,将半幅汉水染成熔金赤色,另一半则浸在沉沉的黛色里,明暗交界的水线被浪涛卷得细碎。
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卷过滩头,混着未散的血腥气,吹得满地断箭残甲叮当作响,也吹得元兵的旌旗猎猎翻飞。
赵敏那句带着深意的问话悠悠落下,顺着江风飘进每个人耳中,方才还因常遇春自戕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又沉了几分,连江浪拍岸的声响都仿佛轻了下去。
常遇春握着半截断桨的手青筋暴起,虎口的血迹顺着黝黑的桨杆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沙石上,晕开点点暗色。
他浓眉拧成一团,虬髯根根竖起,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再转回头时,眼底满是戒备与怒意,沉声喝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汉水边上的渔家女儿,爷爷方才还死在你们元兵箭下,与我们这些所谓的朝廷钦犯素不相识!”
他嗓门洪亮,掷地有声,震得身周几个元兵都下意识地端紧了长枪。可他身后的周芷若,却像是被这粗粝的吼声吓了一跳,纤瘦的肩膀猛地缩了缩,脑袋垂得更低了。
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渔家幼女。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下身是同色的布裙,裙摆沾了些泥沙与草屑,看着便知家境贫寒。
她头发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小脸沾了点灰尘,却掩不住精致的眉眼轮廓。此刻她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被雨打湿的雏鸟,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可没人知道,这副楚楚可怜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活了数十年、历经了江湖风雨的心。
周芷若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粗糙的布面硌着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软肉里,细密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小公子是赵敏。
化成灰她都认得。
哪怕她换了一身利落男装,束起了满头青丝,故意压着嗓子装出男儿的沉冷,那副眉眼,那副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倨傲神态,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与算计,周芷若都认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她记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斗了半辈子。
万安寺高塔上的熊熊烈焰,师父灭绝师太纵身一跃的决绝身影,灵蛇岛上的血雨腥风与阴谋算计,屠狮大会上的针锋相对…… 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每一幕都刻着赵敏的印记。
她这前半生的转折,峨眉的劫难,师父的遗恨,大半都与这个女人脱不开干系。
本以为大限已至,尘归尘,土归土,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离世那日,峨眉金顶飘着细雪。漫山遍野都是银白,崖边的古松压着厚厚的雪枝,山风呼啸,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她身着灰布僧衣,盘膝坐在藏经阁的蒲团上,手边摊着一卷手抄的《九阴真经》,泛黄的纸页上是她亲手批注的小字。
丹田内内力浑厚圆满,周天气息流转自如,九阴神功已至化境,放眼整个江湖,除了已经仙逝的张三丰张真人,再无人能与她争锋。
那一年,她八十九岁。
执掌峨眉五十余年,历经风雨飘摇,将原本因师父离世而动荡的门派重新稳住,甚至更胜往昔。
她晚年闭关封山,潜心武学,早已看淡了俗世情爱、恩怨纠葛。原以为就此寿终正寝,也算得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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