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茂就熟门熟路地往上书房去了。

    他脚步轻快，脸上挂着一种“又来了”的从容，先给上书房的师傅们递了话，说六阿哥身子不适，今儿个告一天假。

    几位师傅见怪不怪，点点头也就放行了——六阿哥这身子骨，三天两头闹毛病，大家早都习惯了。

    唯独顾师傅脸色臭得很，笔尖戳在册子上哒哒作响，恨不得把纸戳出个窟窿来。

    李茂缩了缩脖子，赔了个笑脸，急忙告退，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他又一路小跑去了太医院，找了老熟人顾太医。

    顾太医正在整理药柜，见他来了，二话不说，熟练地背上药箱就跟着出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顾太医边走边问：“六阿哥可有什么症状？”

    李茂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药童，那小子倒是识趣，脚步渐渐慢下来，落后了更远。

    李茂这才小声回答：“就是有些头疼，别的也没有……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含含糊糊的语气让顾太医瞬间明白了——合着不是找他看病，是找他唱戏。

    也罢，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配合演出就行了。

    两人到六阿哥院里的时候，小六还没醒。李茂一走，他又睡了个回笼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听人回禀说顾太医来了，他眼睛都没睁，嘴里就开始“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一声比一声虚弱……

    顾太医一伸手把脉，手指头往腕上一搭，心里就有谱了。

    六阿哥这身子，想找总能找出点问题来——什么心火旺、脾胃虚、气血不足，随便挑一样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他眼皮一垂，正色道：“回阿哥，您这是心绪不宁，心里有事，焦虑过度，夜里睡不踏实，风邪上头，这才导致头疼。”

    小六不住点头，心里朝他竖起大拇指——神医啊神医！自己一个字没说，他都能找出一套说辞。

    顾太医唰唰几笔开了方子，递给药童，让他急忙回去抓药。

    药童腿脚麻利，一溜烟跑了。

    很快，六阿哥的小院里就传出苦涩的药味儿，那味道浓得呛人，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是什么药大家闻不出来，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哦，六阿哥又病了……

    太医院一动，康熙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御案后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嘴角慢慢翘起来，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竟然想出这种法子来！

    行吧——康熙把方子往案上一搁，心里踏实了。

    既然不是真病，那他这个当爹的也就放心处理政务去了。

    出征在即，漠北的路线、粮草、兵将，哪一样不要他过目？奏折堆得老高，他忙得很，待会再配合这小子演出吧！

    他没有去，但是太子和大阿哥却是第一时间赶来。

    以往小六生病也是有时间才来，这次这么积极，实在是因为两人都有些心虚——一

    一个想着，别是昨天劝小六多吃了两块那油腻腻的炙肉，给他撑坏了？

    一个想着，别是昨夜带着小六雪夜赏梅，给他冻着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在院子门口正好撞上。

    一照面，大阿哥虽对太子一百个不服气，但是面子上不会落人画饼，他侧身一让，抬手道：“太子先请——”

    太子颔首，撩开袍子迈过门槛，动作从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大阿哥：我谦虚一句你就点点头？你就不会客套两句“大哥先请”？果然是从小就让人讨厌的胤礽——

    两人进了屋，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太子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掀开帐子。

    只见小六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床厚被子，从脖子裹到脚，猛一看，活像个刚出锅的粽子。

    “太子哥哥，大哥，你们来了——”小六听见动静，虚弱地开口，紧跟着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十分难受的样子。

    两人立刻围到床边。大阿哥率先俯身，“小六，你这是怎么了？太医如何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探小六的额头，动作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着急。

    太子也关切地看着他，目光在小六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眉头微微拧着。

    小六有些良心难安，别开目光，不敢跟他们对视：“哥哥们别担心了，老毛病了……”

    “我这身子常这样……”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挡都挡不住的落寞。

    这话说得好不凄惨，有种认命的感觉，大阿哥和太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安慰他。

    “肯定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大阿哥拍了拍被子。

    “是啊，好生养着，慢慢就好了。”太子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

    小六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就是可能要辜负哥哥们的好意了，我这身子熬不到漠北——”

    “也不是那么一定要你去——”大阿哥急忙道，“身子要紧，旁的都好说。”

    太子连忙点头，“是啊，以后说不得还有别的立功机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安慰越觉得小六可怜，越觉得小六可怜就越觉得带他出征这事儿得缓一缓。

    ……

    说话间，胤禛也来了。

    今天他一大早就出宫办差去了，这刚收到消息赶回来。

    一进屋，他目光在屋里一扫，就看见书架上少了不少东西——那几本乱七八糟的杂书，全都不见了。

    胤禛心里冷哼一声，动作倒是快。

    再看看小六的面色，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住在隔壁，生病的小六什么样子，他见多了，根本就不是这样子的!

    他再一看大哥和太子那副心疼的模样，心里直摇头。

    这两位还是对这小子有滤镜，看不出是装的。

    要是真病了，小六只会蔫巴巴地躺着，连眼皮都懒得抬，哪还有精神盘腿坐着演这么一出。

    “胤祚，你到底想怎么样？”胤禛冷冷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老四。”太子皱眉叫他，语气里隐隐带着不赞同。

    平日里对外人冷脸也就算了，怎么对自家兄弟也这样？

    小六都病成这样了，他这是什么态度。

    大阿哥也愤怒地转过头瞪着老四——会不会说话啊！没看见小六脸色都白了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他想解释，想告诉两人这小子是装的，偏对面两人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说个不停。

    胤禛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找到开口得时机。

    不是，话密成这样，你俩就这么默契吗？

    小六压着嘴角的笑，从枕头边摸出一块帕子盖在额头上，又顺势往被窝里一躺，哼唧了两声，“四哥，我真的头疼……”

    胤禛：“……”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康熙从门外进来：“你们三个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