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走在前面。

    杨梦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特别专注，脚上的雪地靴踩在石阶上，基本没声响。

    小橙子整只鬼贴在扶手上面滑行，两截白森森的小腿在空中晃晃悠悠，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老歌。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雪停了，地表结了一层薄冰。

    杨清从冲锋衣兜里掏出一包五香瓜子，撕开一个小口子，递到杨梦面前。

    杨梦倒出两颗，剥开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杨清，我也要吃。”小橙子凑过来，张开大嘴巴。

    “你没实体，吃进去直接漏地上，别糟蹋粮食。”杨清把袋子揣回兜里。

    小橙子气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白裙子掀起来露出光秃秃的脚踝。

    出了长兴小区大门，往左走五十米。

    路过温轻语家那栋二层小楼时，杨清朝二楼窗户看过去。

    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抹橘黄色的灯光。

    这么晚还没睡，估计是在看书，或者陪着老太太守岁。

    杨清没停步子，带着杨梦往滨江路的方向走。

    绵城城区禁燃，只有滨江湿地公园那一带临水的地方，每年除夕夜聚集着大批放烟火的市民。

    从长兴小区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路程。

    沿途的路灯都挂着中国结，红光映在积雪的柏油路上，有些发亮。

    走了十分钟，耳边的响动大起来。

    哨子声、噼里啪啦的脆响连成片。

    拐过路口，眼前的视野开阔。

    江堤防洪坝下围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男女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

    卖荧光棒和发光发箍的摊贩推着三轮车，喇叭里喊着“十块钱三个”。

    杨清领着杨梦找了块人少的石台阶坐下。

    他扯了扯杨梦羽绒服的帽子，把露在外面的耳朵遮严实。

    “冷不冷？”杨清问。

    杨梦摇头，两只手揣在兜里，淡蓝色的眼珠盯着江对岸。

    江面上停着两艘货船，甲板上摆放着两排半米高的红色发射箱。

    那是市政组织的新春烟火秀，距离零点还有些时间。

    江堤边上那些买私炮的人已经按捺不住。

    有人在沙滩上摆了一圈加特林，打火机点燃引线，火星顺着纸捻子哧哧地窜进去。

    一串火球喷上夜空，窜到二三十米高的地方散开。

    红的、绿的、金色的光亮在江水表面铺开一片碎光。

    小橙子飘到了半空，越升越高。

    她直接坐在路灯杆的顶端，双手托着下巴，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江面。

    “好看。”小橙子自言自语。

    杨清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界面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班长发了群发祝福。

    秦知语在班级群里发了三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杨清点开，抢到了三块二毛钱。

    赵汐月的对话框顶在最上面。

    二十分钟前发的：

    “人呢？死了？”

    十分钟前发的：

    “除夕夜你都不守岁？睡这么早，猪转世？”

    五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汇金小区六楼的阳台，桌上摆着车厘子、开心果和两杯红酒。

    赵汐月拍了自己的脚丫子，穿着一双粉色的毛绒兔子拖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杨清动了动手指，打字回过去：

    “在滨江路看烟花。”

    赵汐月那头几乎是秒回：

    “我也想去！”

    “可是我妈不让我出门，说外面太乱。”

    “我拍烟花给你看。”

    “好！我等你。”

    倒计时的声音在人群里喊起来。

    “十！”

    “九！”

    “八！”

    江面货船上的红光闪烁。

    “三、二、一！”

    整整十二道金色的光柱从江心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天空被照得通亮。

    大团大团的金色花朵在夜空最高处散开，接着是紫红相间的巨大伞盖，铺天盖地落下来，尾光落进江水里，冒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气。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杨梦仰着头，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亮光。

    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对着天空虚抓了一下，嘴角向上动了动。

    杨清转头看着妹妹，心情踏实不少。

    杨梦大部分时间坐在卧室里发呆，很少流露出这种属于小女孩的活泛神采。

    半空中的光芒继续升腾。

    一波接着一波，硫磺味顺着江风吹过来，钻进鼻腔里。

    杨清抬起头，看向路灯杆的方向。

    小橙子依然坐在那里。

    但她没有笑。

    那张白惨惨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夜空中的火光，两行透明的液体顺着眼眶淌下来，挂在下巴上，接着滴落在半空，化作淡淡的白烟消散。

    鬼没有眼泪，除非是魂魄深处的执念被勾动。

    杨梦站起身，扯了扯杨清的袖子，指着头顶。

    “小橙子你怎么了？”杨梦仰着脸，轻声问了一句。

    周围的爆竹声太大，除了杨清，没人听得清一个小女孩在对着路灯杆说话。

    路灯杆顶端的女鬼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下面的杨清和杨梦。

    “我，我想起来一些事情。”小橙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通过意念传进杨清的脑海里。

    “什么事情？”杨梦问。

    “我，我是死在烟花之下的。”

    小橙子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上的旧白裙子剧烈飘荡起来。

    “好多火，好多烟……全是红色的……大门锁着，出不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周遭的空气温度迅速降下去，连江风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杨清皱起眉头：“先下来。”

    话音未落，杨清脑仁深处像是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杨梦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地朝旁边倒下去。

    杨清伸手接住妹妹，脑袋里的眩晕感瞬间扩大了十倍。

    耳边江堤上的欢呼声、爆竹声迅速拉远、退散。

    眼前的夜空、防洪坝、江水全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吞没。

    视线一片空白，失重感持续了四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