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王！”

    后土殿中，镇元子失声唤了出来，右掌已下意识按住袖中地书。

    土黄色光华从袖口透出，才在身前展开一角，他便强行止住，目光仍紧紧盯着蒲团上的沈威。

    沈威看见那一线书光，也未起身，只抬手示意镇元子稍安。

    “道友不必戒备，本王今日相邀，绝无恶意，昔年巫妖屠人，若非道友展开地书，以天地薄膜庇佑我人族，死伤只怕还要更重，此事本王始终记着，对道友亦是打心底钦佩。”

    沈威说着，坐在蒲团上向镇元子拱了拱手。

    这一礼是为昔年庇护族人的恩情，镇元子见状，忙侧身还礼，身前那一角书光也随之散了。

    镇元子将地书收回袖中，垂下方才护在身前的手，重新向沈威稽首。

    “是贫道失礼了，还请人王勿怪。”

    镇元子也不愿如此失态，可封神量劫之中，这位人王所过之处，哪一处少得了杀伐？散仙之间，甚至已有人将他比作第二个魔尊。

    自己在五庄观中，才与道友们看罢凤族覆灭，眼下便见这个本该自爆身陨的人坐在面前，岂能全无防备？

    沈威示意面前的蒲团，镇元子略一迟疑，还是坐了下来。

    先前为地府新立而生的兴奋尚在，只是再看眼前之人，他也多了几分慎重。

    “人王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道友入幽冥，想必已经看见此地变化，那座城名为酆都，后面接着地府十殿，往后由十殿阎罗执掌善恶度化，亡魂经此，方定轮回去处。”

    镇元子连连颔首，想起酆都殿前等候的游魂，又看向沈威。

    “贫道秉地道而生，自然看得出其中要领，只是修持至今，竟从未想过，地道还能如此演化，敢问人王，今日相邀，可是为那些尚未有人执掌的司职？”

    沈威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殿外。

    “地府既立，地道的权柄也该向外开辟，本王请道友来，便是想借道友根脚与地书之能，执掌地道法则，将这条路真正走通，何况这份权柄关乎众生善恶，道友当年肯为素不相识的人族开地书，今日将此事托付道友，本王也放心。”

    镇元子心中一动。

    一路走进酆都，他便看出此处有大机缘，如今沈威亲口相邀，所说之事又正合自己根本，如何能不愿意？

    可这话若是答应下来，往后又要同人王牵上多少干系？

    镇元子望着沈威，答应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未曾说出口。

    沈威见状，反倒笑了笑。

    “本王只是牵线，道友与地道之间的因果，自由道友来定，本王不会参与。”

    镇元子听到这里，神色才缓了些，向沈威拱手。

    “还请人王示下，此事当如何践行？”

    沈威抬起手，殿中一缕地道气机随他指间牵引，铺成一片土黄色光华。

    光中先有山河起伏，随即立起城墙，城内街巷纵横，城外田舍相接，依稀还能看见百姓往来耕作的虚影。

    镇元子往前看去，只见沈威指尖落向城东，那里便多出一座庙宇。

    庙中神位空着，案前却已有香炉，几缕青烟自炉口升起，停在神位之前。

    “洪荒幅员何其辽阔，亡魂散在各处，全凭他们自己寻路到幽冥，途中不知还要散去多少，本王所想，便是在人族居住的城池中，各立一座城隍庙。”

    沈威屈指一点，城中一户人家的虚影暗了下去，一缕亡魂从屋内走出，在街上徘徊。

    庙前随即有光照来，将那缕魂影引到阶下。

    镇元子顺着光华往下看，庙宇地底已有一条路，直通殿中演化出的酆都。

    那缕亡魂沿路入内，桥与殿依次显露，最后停在十殿之前。

    “城隍受地府敕封，先管这一城亡魂接引，谁在何处身故，有无冤屈，生前可曾作恶，都由城隍先行查记，再送到地府审断，这样一来，亡者有路可走，十殿问事，也有来处可查。”

    沈威手掌一翻，庙中的光便照到了城内。

    有个魂影停在一户门外，屋中的人听不见他呼唤，门前却有一缕怨气久久不散。

    那缕怨气被引到庙前，神位旁随之显出几页虚幻簿册，将相关人事一一记下。

    “人活着时，有人间法度，死后有冤，仍准他到庙前陈说，城隍可以查访，却须将所见所查录下，交由地府依善恶功过裁断。”

    沈威指间光华掠过那几页簿册，先前停在门外的魂影便到了庙中。

    与他生前有关的人事随之显出，争执时的言语，屋内留下的痕迹，都被并列照在案前。

    镇元子见城隍虚影将各处看过，才把所查之事随亡魂一道送往酆都，殿前原先只有一缕魂影，此时却已有了可供问断的凭据。

    镇元子将这一条从城中接向幽冥的路看了个仔细。

    先前亡魂要自己来寻六道，如今地府的职事却已伸到了人族城池里。

    沈威抬指向上，庙中空着的神位渐渐有了变化。

    一道魂影落在其上，身外先凝起官袍，再有一层神光护住形体，方才随风飘摇的魂身，就此稳在庙中。

    “城隍的人选，也可从生前有功德，行事正直的亡者中取，受了地府神职，便能借地道之力行事，庇佑乡里，管束境内游魂。”

    城池虚景之中，庙门前渐渐聚起百姓。

    有人带着香烛入内，也有人在门外俯身相拜，原先停在香炉上的青烟，此刻一缕缕汇向神位，融进那道身影。

    镇元子看见神位上的魂身随之凝实，庙外的光也向远处推开，连原先照不到的几条小巷，都有了与庙中相连的气机。

    “百姓求得庇佑，便会自愿焚香祭祀，这一炷香里所聚的愿力，就是香火，受封的城隍炼香火为神力，道行亦可由此增长，这便是香火成神。”

    随着香火入体，庙中的神影起身走出，足下神光已能托住形体。

    城外几缕被阴风吹得四散的亡魂，受庙前光华接引，渐渐聚到一处，又循路入庙。

    刚才还须借神位才能站稳的魂身，如今已经能护着别的游魂同行。

    沈威点了点神影足下，那一缕光仍同庙中地气相连，庙前百姓供奉的青烟，也始终未断。

    镇元子的眉头忽然皱紧，原本稍稍前倾的身躯也坐直了。

    他目光越过香炉，落到那道日渐凝实的神影上，面色已与方才不同，却始终未曾开口打断。

    沈威再将手掌向外铺开，第一座城池之外，又现出一片村镇。

    庙中的神光循着人迹延伸，凡有香火供奉之处，地底便多出一线与幽冥相接的气机。

    一座城，尚只占了方寸地界，待城池接连显现，庙中香火也随之升起，眼前这一片山河，便渐渐有了同酆都相连的去路。

    沈威将几座庙宇下方的地脉显了出来，镇元子望见那一道道脉络，目光又沉了几分。

    “道友的地书载录洪荒地脉，若由道友主持，便可将各城庙宇与幽冥相接，城隍各守一地，亡魂循地脉入府，这些散在阳世的职事，也都有了统属。”

    沈威收住法诀，殿中山河仍悬在两人之间。

    镇元子看了半晌，才从那一座座庙宇上移开目光，开口时声音也沉了下来。

    “城隍善恶之道，香火成神……人王这是要与天庭争夺权柄！神职由地府敕封，香火由众生供奉，往后城隍所至，幽冥便能行使权柄，哪里还须等天庭降旨？”

    镇元子说到这里，又望向城池中上香的百姓。

    “只是此道以人族为根本，如此行事，俨然也要影响人道气运，人族那边……”

    话说到一半，镇元子的目光落回沈威身上，便再也说不下去。

    自己竟忘了，坐在面前的这位，正是人王。

    沈威颔首，将悬在殿中的山河向旁一引，神光照着两人之间的空地。

    “那么，道友的意思呢？可愿替地府践行此道？”

    镇元子垂目看着那片光华，神色沉着，过了好一阵也未开口。

    沈威看着镇元子，又将目光移向光中的城隍庙。

    这一路所见，加上方才问话时的神情，他自然看得出，道友对地道这番演化颇为动心。

    迟迟不答，顾虑的多半还是自己这位人王，以及城隍之道会牵上的天庭因果。

    这些事，总要让镇元子自己想清楚。

    “道友可以考虑，也可自去，本王并无胁迫之意。”

    镇元子抬头看向沈威，随后起身，郑重稽首。

    “事关重大，贫道确实需要斟酌，人王既无他事，贫道今日便先告辞，还请见谅。”

    沈威点头，挥手散去殿中虚景。

    镇元子退至殿外，沿着来时的长廊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侧气机一动，无当圣母已出现在沈威身旁。

    她看了一眼殿门，又转过头来，眉间仍不赞同。

    “你既想在幽冥蛰伏，还亲自见他？镇元子毕竟是玄门中人，你就不怕他将此事传出去？”

    沈威坐在蒲团上，抬眼望来，语气中自有几分睥睨。

    “怕？你觉得本王该怕昊天，还是该怕镇元子？”

    无当圣母翻了个白眼，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那不如你自己去一趟西方，也好叫两位圣人知道，你这位人王还活着。”

    沈威脸上的神色当即一变，抬手招呼无当圣母在旁坐下。

    “地府的事情还多，哪里走得开？还是师姐去一趟吧，西方圣人见到你，自然会明白一切。”

    无当圣母看着他，唇边已有了笑意。

    沈威却只当没看见。

    无当也是在太极图下同他一并自爆的人，西方圣人既见她复苏，哪里还用得着旁人再解释自己的生死？

    可若叫他亲自去西方，开什么玩笑！

    混沌珠这张底牌早已暴露，能不能再将自身天机遮掩得毫无遗漏，他也不敢肯定。

    尤其如今量劫已退，天地清明，圣人可以重新参与大势，推演之间的阻碍也少了许多。

    镇元子便是将自己的消息传出去，自己仍在幽冥，身旁还有后土与地道庇佑。

    可出了此地，一旦被圣人盯住，便未必还能从容回来。

    上回借世界树本源复苏，才从太极图下走过一遭，这回若再遇圣人出手，对方岂会毫无准备？沈威可不敢保证，世界树仍能将自己救下。

    更何况，如今双方早已彻底撕破脸。

    他要考虑的又何止太清，玉清，后面还有一位鸿钧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