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火山上，孔宣的五色神光散尽，身形随着断石沉入金河。

    度厄真人以心神看着这一幕，又见凤族老祖被金斗削去果位，连最后一点火光也没入河底，这才收回心神。

    万寿山五庄观内，度厄真人睁开双眼，向镇元子叹道。

    “凤族传承至今，竟就这么败了，量劫虽已结束，天庭也重新主导洪荒，可圣朝这般势力，谁还敢小觑？”

    寒松道人也已从战场收回心神，听罢摇了摇头。

    “人王虽死，帝后尚有九曲黄河在手，又能调来上古龙庭，圣朝与天庭，妖族的因果还未了，往后怕是仍有不知多少劫难。”

    镇元子将膝前地书合起。

    度厄真人随之起身，向他稽首，旁边几位道友也都离座相谢。

    “此番量劫，多亏道友以地书庇佑，吾等才免受因果业障，如今劫数既退，贫道也该告辞了。”

    镇元子起身还礼，问起几人的去处。

    “诸位准备返回道场？”

    “贫道打算往海外寻一处清静之地，闭关些时日，洪荒如今仍不安稳，再留在这里，难保哪日又被卷进去，叨扰道友多时，这一番恩情，贫道记下了。”

    寒松道人说罢，向镇元子再行一礼。

    余下几位也都准备去海外清修，堂前各自道别，镇元子便一路将众人送到山门外。

    几道云光出了万寿山，渐渐散向天边。

    镇元子站在门前看了一阵，才转身回观。

    先前借给众人的静室都已空了，回廊尽头偶有枝叶擦响，五庄观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镇元子刚走回院中，脚下青石忽然轻轻一震。

    他皱眉停步，神识顺着地面往下探去，察觉万寿山地脉间有一股气机正往观中而来。

    山门禁制随之亮起，院外一圈道纹才从地下浮出，那股气机已循着地脉穿了过去，直抵镇元子足下。

    镇元子袖中的地书也有了感应。

    他尚未将其取出，脚前青石便向两旁分开，露出一道漆黑裂缝，丝丝幽冥气息从中升起。

    地脉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镇元子，幽冥后土娘娘相邀！”

    镇元子握住地书，没有立即应声。

    裂缝里的幽冥气机同万寿山地脉相接，来处清楚，方才观中禁制也未曾受损，显然只是为他开了一条入幽冥的路。

    可偏在这个时候，后土娘娘为何要见自己？

    镇元子低头看着裂缝。

    他本是山岳化形，一身道行与大地相连，地书行使也要借助地脉。

    后土执掌大地，身合地道，同自己所修本就息息相关，既然循地脉相邀，自己岂能避而不见？

    镇元子站了片刻，终究将地书收入袖中，低低叹息。

    “娘娘既然相邀，贫道岂敢不去。”

    方才诸位道友还在为避过量劫而庆幸，如今人都送走了，这条路却开到了自己脚下。

    镇元子心知此去未必能轻易脱身，可再迟疑，也不能叫后土久候。

    镇元子拢起衣袍，侧身踏入裂缝。

    眼前顿时暗了下来，足下却始终有地脉气机相引。

    他循着那股气机前行，待身后的五庄观再感应不到时，前方才透出暗光。

    镇元子抬眼，视野豁然开阔，一条大河从远处滚滚而来，沿着河岸望去，石路，桥梁与殿宇已经接成一片。

    幽冥竟已变成这般模样？

    镇元子止住脚步。

    以往他所知的幽冥，亡魂循着气机赶往六道，中间多是荒地，今日岸边却有了能遮住阴风的高墙，河上也架起石桥。

    原先该散在四处的游魂，此时都往桥头聚集，后来的扶着前面的肩背，慢慢过桥。

    镇元子先收住周身气息，才向河边走去。

    近岸一个游魂被水声惊得退了半步，身影已淡得几乎透过衣裳，待脚下沾到桥头的幽冥气机，又渐渐稳住。

    镇元子顺着那游魂望向河对岸，眉头不由舒展了些。

    桥与两岸地脉相连，阴气循河而走，游魂从桥上过，便可避开荒地上的阴风。

    如此一来，纵然魂身再弱，也不至于还未见到六道，便先散在路上。

    镇元子踏过石桥，桥头一块青石上，正映着几个游魂的生前之事。

    一个妇人站在那里，看着石中映出的旧屋，半晌舍不得走。

    旁边后来的人也未催促，只将空处让出些，围着青石等候。

    镇元子只看了一眼，便察觉石上有前尘因果流转，眼中多了几分诧异。

    连亡魂生前的来历，也能在这里查验？

    镇元子继续向前，岸路尽头已立起一座城池。

    城门大开，城墙与幽冥大地气机相连，从中流出的阴气护住了门外候着的魂影。

    镇元子来到门前，抬头望去，门上只有两个大字。

    酆都。

    镇元子在城门下停了一停，再往内看，宽阔街道上尽是游魂。

    有的扶着墙缓行，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檐下，新来的魂影仍不断从桥头涌入，城内却没有几人往外走。

    城中屋舍以幽冥阴土凝成，地气沿着墙根，檐角流转。

    一个魂影刚走进门，还虚得看不清面目，待倚着墙坐稳，散开的阴气便渐渐收回体内。

    旁边的游魂向里让了让，又招手将街上一个随人群打转的新魂领了进去。

    镇元子停在门外，看着那新魂终于站稳身子，才接着往前走。

    荒地上的阴风已被城墙隔开，这一城地气尚能温养魂身，游魂纵然暂时入不了六道，总也有处可留。

    镇元子沿街行去，见路旁一座大殿门户敞开，案前已围着不少亡魂，案后的主位却空着。

    靠近门边的两个魂影，正在为生前一桩旧怨争执。

    “那是我家祖田，石上都照出来了，你怎敢说是你的？”

    另一个魂影仍将话顶了回去，先开口的却不再理他，指着桥头那块青石，想将自己方才照见的旧事说个明白。

    可转回堂中，案后并无人听断，两道魂影便又一同停了下来。

    镇元子看过青石，又看向那张空案。

    前尘已有凭据，亡者也敢陈说，这殿中欠的，便是一个能依凭据断清功过的人。

    一个游魂在阶前站得久了，终于回过头，望见镇元子衣袍整齐，连忙侧身相让。

    “仙长，可是来殿里问事的？我等已经过了桥，只是不知还要等到何时。”

    镇元子望过空堂，向他问道。

    “你们为何都候在此处，不去轮回？”

    那游魂抬手指向城后，神色茫然。

    “六道不转了，这里能留得住魂身，大伙便都进城躲风，等有人来问明去处。”

    镇元子顺着所指望去，神念越过城后，果然感应到了六道轮回。

    六座巨大的轮回磨盘仍有地道气机护持，却已停在原处，前方通往轮回的路上，也尽是等候的游魂。

    镇元子再看面前这座殿，渐渐察觉了其中关碍。

    镇元子的神念循着空堂地气往后探去，发现沿途共有十座殿宇，殿后的路一直通到六道。

    只是各殿主位都空着，善恶尚无人审断，刑狱也无人执掌，亡魂便全候在轮回之前。

    新规虽立，阴司司职尚缺，审判，偿业这一段未能运转，六道便暂且停下，等着各处真正接通。

    镇元子向那游魂颔首，继续沿街往内走。

    方才只当是安置游魂的城池，此时再看，每一条路，每一座殿，都同城后的轮回相连。

    镇元子走过几座殿门，察觉后方地势向下，幽冥气机沉入土中，隐约可见层层刑狱。

    待神念循路回转，又有一条去路通到末殿，再从殿后接往六道。

    罪业问明，入狱偿还，待刑满以后，再定轮回。

    镇元子袖中的手渐渐收紧。

    他是紫霄宫中客，参悟天地运转无数岁月，眼前虽只窥见一角，如何还能不知其中要领？

    幽冥从此有了善恶赏罚，地道也多出了一份裁断众生的权柄。

    洪荒生灵无论出身何族，总有寿尽身陨之时，到了这里，生前所行之事便都有处查问。

    镇元子再回望那座空堂，心头已同来时大不相同。

    方才他还忧心后土邀自己来此，要牵上什么难解的因果。

    如今看来，这十殿之中的席位都还空着，自己偏在此时受邀，又岂会只为听几句话？

    镇元子抬步向前，脚下也快了些。

    往日借地书护持山川，他得以感应各方地脉，所见多是山岳根基，江河走向。

    眼前城中的地气却入了殿堂，往下又接刑狱，最后仍归到六道之中。

    原来大地所承，还能有这一番运转！

    镇元子修持至今，哪里还只求多积几分法力？这条从未参悟过的路，偏又同自己的根脚相合。

    他只消立在街上，袖中的地书便已有回应，若能在此借一处司职，亲自参与地道运转，日后所得又岂能等闲视之？

    等镇元子循着相邀的气机，来到后土殿前时，眉间早已没了方才的沉重。

    殿门就在近前，他看过身后通向城中的道路，眼中反而有了难掩的兴奋。

    镇元子正要通禀，面前殿门已经向两侧开启。

    他整理衣袖，向门内稽首，话到唇边，却先想起了圣朝。

    后土与那位人王关系极近，这一回人王又被太清逼得自爆。

    自己虽是紫霄宫中客，此时若仍以玄门自居，岂不是平白惹人不快？

    镇元子收住原本准备报出的称谓，只郑重行礼。

    “镇元子参见后土娘娘。”

    镇元子待殿内气机相引，便跨过门槛。

    殿中一色青石，几根石柱支起回廊，并无金玉摆设。

    他没有多看，沿着幽深走廊往前走，足下的石路一直通向主殿。

    将到殿口，镇元子便感应到上方的气机。

    比起方才在酆都街上所见，此处地道气息更为厚重，他不敢贸然抬头，在殿前停步，再度稽首。

    “镇元子应约而来，不知后土娘娘召见，有何吩咐？”

    殿中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笑声，镇元子正待听后土开口，随后传来的却是一道男子声音。

    “哈哈，镇元子道友误会了，不是后土娘娘传召，是本王传召，还请勿怪。”

    镇元子行礼的动作一顿。

    这声音听着熟悉，尤其是那一声本王，竟叫他想起当日以心神观见的那尊伟岸魔躯。

    可那人明明已经在太极图下自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镇元子猛然抬头，只见沈威一身衣袍，端坐在主殿的蒲团上，正含笑望来。

    待看清那张面孔，镇元子行礼的双手僵在半空，眼睛一下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