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五百块重得像一座山,牢牢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十多年前,李俭留下五百块,托温鹤跨越时间与山海,去告诉靳序。
“爸爸爱你。”
“无论你怎样,爸爸都爱你。”
当父爱被靳序感知到那一瞬,是他也要当父亲这一年。
靳序忍不住攥紧温幸的手,靠她的体温来确认眼前的世界,是如此真实。
尝不到荔枝的味道,真是一大憾事啊……
所以他尝到了,父亲说得没错,确实很甜。
当年的靳序用尽一切想留住温幸,而如今命运却告诉他,这一笔早已写好。
同样的五百块,就像是衔尾蛇。
宿命交织,恒久循环。
而那棵被赋予新生期待的荔枝树,就这样阴差阳错间,将李俭最后一张照片,还给了靳光蕴。
只是李俭回不来了,李俭再也回不来了。
但当年的五百块,为靳序带来了另一位父亲。
温鹤拍着靳序的肩膀,轻轻抚了几下。
“别难过孩子,京北的雪和广州的荔枝,只是迟到了。”
是啊,只是迟到了,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了。
如今他和幸幸在京北安家,这些东西他全都拥有了。
而他们的孩子,出生便会拥有这一切,不再需要等待。
察觉到靳序的视线,温幸侧着身体,两只手握紧他的右手。
“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好,幸幸,先吃饭。”
这世界上虚假的东西太多了,但三餐四季是真的,一家人团圆是真的。
屋外的雨终于停下,天色大黑,千家万户的灯光亮起。
饭菜被端上桌后,靳光蕴还靠着门框,视线落在院子里的树桩上。
“吃饭吧,妈。”
靳序轻轻叫了她一声,靳光蕴回过神来。
“嗯,先吃饭吧。”
她转身扬起唇角,坐回了餐桌。
靳序从来没有和父亲接触过,知道当年的事他的确会伤心感慨,但远比不上靳光蕴。
他们从十六岁相识,到二十二岁结婚,有些记忆只属于他们。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大家商讨着今年要在京北过年。
阿公突然笑出声,“今年咱们可就要热闹了,多添个小家伙,哭起来比春晚还热闹。”
提到新生命,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温岚叶放下筷子,抬手比了个抱小孩的姿势。
“幸幸小时候特别能哭,完全离不开人手,非得抱着才能不哭。”
“只是抱着也不行,得这样走来走去的,她才肯睡觉。”
这事儿温岚叶说过好几次,再听一次温幸还是觉得好幸福。
“妈妈,你说我不能又生个我自己吧?”
“可不敢这样说,不然怕什么来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顿饭吃到最后,温幸越来越没精神。
她斜靠在靳序身上,汤勺还拿在手上。
靳序接过来她的勺子,“吃不下就不要吃了。”
“饿得时候感觉站都站不稳,吃一会儿又不想吃了,然后没过多久又饿。”
温幸瘫在他身上,“怎么感觉我最近不是在吃,就是在找吃的?”
靳序拿着她的勺子,把她剩下那半碗汤喝了。
“比吃不进去强,幸幸晚上想不想吃鸡蛋羹?”
“我现在挺饱的,什么也吃不进去。”
然而打脸来得非常快,洗完澡躺在床上没过多久,温幸就想吃鸡蛋羹了。
怀着孕容易水肿,还经常抽筋,靳序坐在床尾,低着头给她捏小腿。
温幸抬脚踹了踹他的胳膊,“靳序。”
对方头也不抬,“想吃什么?”
温幸被他的熟练度搞得有点想笑,但一笑就觉得自己在肘击肚子里的小孩。
她强行忍住,“我想吃鸡蛋羹。”
“行,我马上回来。”
靳序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两个人极自然的亲了一下,他才走出卧室。
刚下过雨,天气不冷不热。
厨房是独立建在院子里的,靳序打开客厅门,迈步走出去。
院外的路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他忽然看到靳光蕴蹲在地上,右手轻轻抚摸着那棵树桩。
她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响动,直到靳序靠近了,她才茫然出声。
“你怎么出来了?”
“我给幸幸弄点吃的,妈你快回去休息吧。”
靳序本想扶着她站起来,却被靳光蕴拉着,一同蹲下。
她的指尖滑过断口平整的树桩,声音有些哑。
“当年这棵树长得茂盛,我怀你的时候,树冠能覆盖半个院子。”
“靳序,我也没等到这棵树结果。”
靳光蕴抬起头,黑发里夹杂着白发。
“我后悔了,我不该把这棵树砍掉,可是不这样做,我当时又怎么生活呢?”
“我恨死李俭了,我恨他怎么就真死了。”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
靳光蕴恨死李俭了,可最爱李俭的,也是靳光蕴。
靳序低头,看向树桩。
年轮一圈又一圈。
最新的那一圈,也是李俭离开那一年。
代替李俭陪着她的,只剩下树根。
靳光蕴站起身,“挖掉吧,把老院那棵荔枝树移过来。”
“等孩子可以吃些辅食的时候,荔枝树也要结果了。”
她没等靳序询问她的意见,就先一步肯定了他的想法。
“妈……”
“没事,三十多年了,也该放下了。”
靳光蕴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笑着看向他。
“靳序,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去吧,别让幸幸久等。”
靳光蕴太久没睡一个好觉,最初那几年总是梦到送李俭踏上火车。
她在梦里拼了命想告诉他别去,但最后只能看他笑着挥手。
“光蕴,等我回来,接你和孩子一起去京北。”
“我不去,你一个人在京北待着吧!”
李俭啊李俭,真是愚不可及。
怎么就听不出来,她叫他别走呢?
靳光蕴背对着靳序,一步步走向她的房间。
房间里早已没了李俭生活过的痕迹,甚至他死后靳光蕴一度害怕踏入。
后来年纪上来了,偶尔从港城回来,才短暂住几天。
她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向窗外。
如果荔枝树还在,她现在看到的会是一树黄花。
明明天气不冷,靳光蕴却觉得抬手触碰到的一切,都是冰凉的。
茫茫寒夜,好像又只剩她一个人,静候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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