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溪以为这场戏就到这里的时候，蔺清和突然又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很多人都替我安排。安排我嫁人，安排我带孩子，安排我住哪里。可现在，我不想被人安排了，我想自己决定！”

    顾溪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好，我不再逼你了，搬不搬，一切都随你的想法。”

    试戏结束了。

    没有人喊停。

    蔺清和先从角色里退出来，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问：“可以了吗？”

    顾溪没有马上答。

    她胸口有一处闷着，不是因为戏难，而是刚才有几句话，她在母亲身上听见过。

    父母搬来上海以后，顾溪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住得更舒服。

    她买房子买家具，安排房间，给父母报驾校，给她们找熟悉的菜市场。

    她做得很认真，却很少问一句：你们自己想要什么？

    这件事不大，却一直被她放在计划之外。

    顾溪看着蔺清和：“你以前试过很多次这样的戏吗？”

    “没试过。”

    “刚才临时加的几句，你为什么能接？”

    蔺清和笑了笑：“女儿问到那儿了，妈总要说话。”

    “你怎么理解王小芬？”

    “她不是苦情角色。”

    “还有呢？”

    “她只是习惯了先照顾儿女。等儿女都安顿好，才轮到她。轮到她时，很多事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说完，蔺清和拿起帆布包。

    “如果不合适，也没关系。”

    金凡淞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客气，里面没有求，也没有解释。她已经习惯了把结果提前收好，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在等。

    顾溪说：“合适。”

    蔺清和的手停在包带上。

    “你演王小芬。”

    她抬头。

    顾溪继续：“具体通知会由选角导演发给你，合同和片酬让金哥跟你谈。”

    蔺清和没出声。

    吕娇把剧本合上：“我看过你以前的作品，这个角色需要你。”

    金凡淞也点了点头：“蔺老师，后面有些生活化的调整，我们会提前跟你沟通。拍摄强度不低，不过不会故意折腾演员。”

    蔺清和看向他：“我能吃苦。”

    “这不是吃不吃苦的问题。”金凡淞说，“顾溪写的戏，台词少，细节多。你要是接了，得把人交出来。”

    蔺清和转回顾溪。

    “你刚才叫她王小芬，不是叫她妈。”

    顾溪说：“我想要她是自己，而不是一位母亲。”

    蔺清和笑了，提起包：“那我回去等通知。”

    “合同不用等太久。”顾溪说，“如果选角导演那边联系慢了，你可以直接找金哥。”

    金凡淞拿出手机：“我现在把联系方式给你。”

    蔺清和报了一串号码。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问：“顾编剧，王小芬最后搬了吗？”

    顾溪说：“搬了。”

    “她愿意了？”

    “她拿到了自己的钥匙。”

    蔺清和点点头，离开房间。

    门关上以后，吕娇先看顾溪。

    顾溪也看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

    木姐把资料摞齐：“你们都满意？”

    “满意。”吕娇说。

    “那我去通知选角导演。”

    “等一下。”顾溪叫住她，“王小芬定了，其他演员按第二轮继续。”

    木姐愣了下：“小孩演员也一起选？”

    “明天选。”

    金凡淞坐在椅子上，翻着蔺清和的资料。

    “我早就说她可以。”

    顾溪撇撇嘴，看着马后炮的金哥：“你刚才可没说。”

    “我说了她业务能力不用担心。”

    “那是客套话。”

    金凡淞抬头：“做经纪人的客套话也有含金量，尤其是我这种四十多岁、家庭幸福、老婆是国际厨师的人，说话可信度很高。”

    吕娇问：“这和家庭幸福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别让我加班到半夜，我老婆会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事业。”

    木姐收起文件：“你不就是在外面有事业？”

    “她说的是别的事业。”

    顾溪终于笑了一下。

    她拿起剧本，翻到王小芬最后一次出场的位置。

    这个角色落下来，她心里少了一件事。

    终于不用再担心演员把王小芬演成一个只会流泪的人。

    顾溪写这个人物时，最怕别人只看见母亲的付出，看不见她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也想在孩子敲门时，假装自己不在家。

    王小芬不是圣人。

    她有过抱怨，有过偏心，有过不愿意承认的自私。

    这样才像人。

    第二天，顾溪亲自参加小孩演员的试镜。

    吕娇准备了三段戏。

    第一段是王小芬小时候偷拿家里的钱，买了一支自动铅笔。

    第二段没有台词，只要求孩子坐在门边，等母亲回家。

    小演员来了十几个。

    有的哭得很熟练，眼泪说来就来。顾溪问她们怎么哭的，几个孩子的回答完全一样。

    “想爸爸妈妈。”

    顾溪当场让她们停止。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而是太会演了。

    小孩演员不是哭得越快越好。

    孩子受委屈时，很多时候先会藏，藏不住才会哭。

    中午时，门口来了一位六七岁的女孩子。

    女孩儿穿着一件蓝色卫衣，头发齐整的扎起来，手里抓着一块饼干。

    陪她来的是她妈妈，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是童星，拍过很多有名的电影。”

    顾溪看着女孩：“你叫什么？”

    “万福。”

    “有小名吗？”

    “福子。”

    “福子，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万福点头。

    “写一个。”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福字写得大，子字挤在旁边，最后一笔划出了格子。

    顾溪问：“为什么福字这么大？”

    “因为我叫福子。”

    “那子呢？”

    “子是小的。”

    陪她来的母亲赶紧说：“她平时不是这样，今天有点紧张。”

    顾溪让她别说话。

    她把一块橡皮放到桌上：“你能不能把这块橡皮藏起来，不让妈妈发现？”

    万福看了母亲一眼。

    顾溪注意到了。

    这个孩子不是立刻去拿橡皮，而是先确认大人会不会阻止。

    “可以。”顾溪说，“你自己决定。”

    万福拿起橡皮，塞进了袖子。

    顾溪问：“藏好了吗？”

    “好了。”

    “我看见了。”

    万福愣了一下，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顾溪还挺满意对方的状态以及长相的，不过一切都要试戏之后再说。

    “那我们现在来演一场戏好不好，我演妈妈，你演偷拿了妈妈钱的女儿，买了东西。妈妈回来了，发现钱少了。就这一段，好不好？”

    万福低头想了想，才郑重的点点头。

    顾溪把椅子摆到门边，坐下，低头整理剧本。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钱呢？”

    万福抿着嘴：“没有钱。”

    “我问你钱呢？”

    “我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