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掀起车帘,望着云州的城门在身后一点点远去,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松开了。
青黛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披风:“夫人今日心情很好?”
苏昭弯了弯唇:“是很好。”
前世,她明明管着那么大的家业,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拴在崔家后宅,许多年不曾这样痛痛快快地出过门。
苏昭忽然想起,前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广源商号刚开张不久,生意不温不火。
她就亲自带着商队南下,一路上翻山越岭打通了商路,广源商号才真正有了起色。
生意越做越红火,崔修谦在云州商圈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前世的苏昭一直把这当成自己的本事,如今再回头看,却只觉得荒唐。
仁汇通兑行原本就是数州之内数一数二的大兑行,根基、人脉、信誉,哪一样不比崔家那间商号强出百倍?
倘若这一世,她不再替别人做嫁衣,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家的通兑行上呢?
云州算什么?
周边数州又算什么?
总有一日,仁汇通兑行的银票能通行南北,汇兑天下。
至于广源商号——
苏昭眼底浮起一丝冷淡的笑。
崔修谦想凭前世记忆中那点商机,把崔家再变成那个富甲云州的大商号?
那就让他试试看。
等到和离那日,她所损失的,不过是最初拿出去的盘商号的一千两本金。
一千两,买断一场七年的噩梦。
一千两,认清一个人面兽心的丈夫。
一千两,换回自己的一条命。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苏昭越想越觉得畅快,竟忍不住靠在车厢里笑出了声。
青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夫人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苏昭放下车帘,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算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算明白……及时收手,便算是赚了。”
青黛听得似懂非懂,苏昭却已经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靠进了软枕里。
————————————
马车驶入槐安,她将开号印交给老号的大掌柜,又陪几位老人核验封存,直到所有手续办妥,才离开通兑行。
青黛本以为她会先回苏家旧宅休息。
苏昭却说:“去马棚找霍凌川。”
不管怎样,她都欠霍凌川一句道歉。
那座旧马棚在槐安城西,紧挨着废弃的驿道。
三个月前,她重生归来,处理完姜晚的事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四处寻找霍凌川。
她找遍云州,最后才从一名常年往来槐安的货商口中得知,城外有个右手残废的年轻男人,替人送信、牵马,偶尔也押些不值钱的小货。
他没有铺面,只租住在一座废弃马棚里。
苏昭那时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的手还疼不疼,想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谢谢他前世为自己收尸。
可最后出口的,却只剩下一句:
“霍凌川,我有一桩生意想与你谈。”
……
如今苏昭的马车再次停在旧驿道旁,她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快步向前。
那座马棚还在,歪斜的木门半掩着,屋檐下挂着的草帘已经被取走。
“霍凌川?”
没有人回答。
她推开木门,马棚里空空荡荡。
苏昭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忽然有些愣住了。
霍凌川不是前世那个在她死后仍旧替她收敛尸骨的人了。
现在在他眼里自己是在他落魄的时候退了婚、又利用了他的恶毒“崔夫人”。
“夫人。”
青黛从门外走进来,小声道:
“旁边的老马夫说,霍东家几日前收拾了些东西便走了,要不要派人打听霍东家的下落?”
“不必了。”
交易已毕,互不相欠。
她若再追上去,又能说些什么?
说自己在平安信镖里的那些话不是真心?
苏昭叹了一口气:“走吧,去槐安的当铺碰碰运气。”
自从拿到那张海棠耳坠的图样,苏昭便一直在暗中追查。
青黛带着拓下来的图样,将云州城中开了六年以上的当铺逐一查过,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对耳坠的记录。
这反而让苏昭更加确定,东西不曾在云州出手。
十里坡正处在云州通往槐安的官道岔口。歹人抢走霍凌川的马匹与耳坠以后,若担心在云州销赃容易被认出来,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到了外地再设法脱手。
而槐安正是附近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苏昭带着图样,查访槐安的当铺,三日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家名为永昌当的老掌柜从库房里翻出六年前的重物簿。
红玉海棠耳坠一对,估银二十八两,当银十八两。
送当人姓赵,是个常年在槐安替人贩马的牙人。
“这人名叫赵全,早些年一直在南郊骡马市替人牵线。不管来路明不明,只要给够银子他都敢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苏昭谢过老掌柜,带着青黛往城南走去。
二人走到半途,一阵甜香忽然从街边飘来。
苏昭循着味道望过去,只见一间不大的点心铺里刚出了一炉松仁糖。金黄酥脆的点心整整齐齐码在竹盘里,表面还撒着细碎的松仁。
她脚步不由得停住:“这间铺子竟然还在。”
“夫人从前来过?”
“小时候每次跟着爹娘回槐安,我都要来买上一盒。若不是这次偶然遇到,我恐怕还想不起来尝一回。”
苏昭让铺子的伙计包了两盒,又拿了一块尚且温热的松仁糖。
薄脆的酥皮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里面裹着细腻的松仁馅,甜而不腻,仍旧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忽然又想起母亲。
“再包两盒。挑烤得最好的,明日带回云州给我娘。”
青黛诧异道:“夫人明日便要回去了?”
“开号印已经送到,老号的账目也看得差不多了,耳坠子打听出眉目,往后再派人来查,云州那摊子总不能一直让崔修谦守着。”
“至于霍东家,他或许离开槐安了……”
她虽这样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甘。
苏昭正想着,一滴雨忽然砸在了她手背上。
“夫人,要下雨了!”
青黛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两人慌不择路,拐进旁边一条极窄的巷子,雨越下越大,转瞬间便织成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幕。
青黛慌忙撑伞,狂风却将伞面吹得东倒西歪。苏昭护着怀里的松仁酥,被她拉着往街边屋檐下跑。
“前面有间铺子!”
雨水迷了眼睛,苏昭已经顾不得看那是什么地方,提着裙摆便奔过去。
那间铺面的门只开了一半。她刚跨过门槛,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小心。”
声音落入耳中的一瞬,苏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霍凌川显然也没有想到,冒雨闯进来的会是她。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鬓发,缓缓落到怀中那两盒松仁糖上。
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他松开手,退回到最疏远的位置。
“崔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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