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深入南楚腹地的最后一关,两山锁隘,地势绝险,过了这里,便能弃陆登舟,接驳水道,顺水路南下。
明明只需毁去敌方军械,将楚帝护在火炮射程之外便可。
南楚诸将军心浮动,头一次见北秦威力无边的火炮乱了阵脚。怕北秦兵锋难挡,执意要提前护着楚帝退入深山。
一众权贵亦反对温衍策略,认为暴露在麓前旷地,容易被炮火波及,坚持进山躲避!等后方援军!
“就算损毁北秦重型武器,北秦还有大批分散火药包投掷,万不可置帝上安危于不顾!”
“请圣上暂避!”
御营大军是皇帝亲征的核心部众,此时,护送皇帝回楚,以保护皇帝性命为第一要务。
我也被裹胁其中,吭哧吭哧带进了山中。
几名魁梧的军士将我捆得结实,粗绳勒得皮肉发紧,将我押在楚帝身边。我借着被拖拽的力道顺势旋过身子,指尖悄无声息摸走了一名士兵腰间匕首。
“你们温相不是说了!原地备战吗!”我暗中割着绳索,气恼,“你们听温相的啊!加强防御抵挡敌军逼近,黑火药就投掷不了这么远啊!别退!别退!强兵强将冲啊!”
话音未落,轰隆——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几欲碎裂。众人闻声,齐齐抬首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悚然一惊,果然……炸山了……跟我想的一样……
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后方合围……
有什么法子能一天之内把南楚这些人全灭了!只靠从晋国过境的北秦士卒围攻风险太大,毕竟北秦入境南楚的前锋兵团人数有限,南楚还有后方六十万大军!
唯有等南楚御营大军尽数踏入这条险峰夹峙的隘路之时,才有可能将他们原地埋葬!
同时,引爆山石封死前后出口,也杜绝了后方六十万援军!
南楚应该万万没想到北秦接连攻破晋国两座城池,从晋国入境南楚,后方包抄其退路。亦万万没想到北秦黑火药发展到这般威力了!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我飒然割断了绳索,脚下猛力向后一蹬,纵身越过人海,向着坡崖之下纵身跃去!
又一声巨响震彻天地,刹那间地动山摇!人心惶惶。
“徐小姐!”
楚帝反应极快,探手一捞,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一横,猛然一脚反踹向他胸口,将他狠狠踹飞,士兵们扑身接住他。几乎那一刹那,一块巨石自崖顶轰然砸落,正砸在楚帝刚刚立足之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整座山崩裂!垮塌了!
山体骤然四分五裂!
借着这一挣的力道,我身形一沉,坠向深崖。
凌厉抽出周承乾给我的御剑,剑锋狠狠剐蹭崖壁,借山石的阻力卸去下坠的冲势。
然而坠落的速度抵不过山体崩塌的速度,巨大的石块迎天砸落,眼见要将我吞噬,绝望瞬间攫住了我,我下意识抱住宝剑尖叫了一声。
就在我近乎认命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重重撞开我,将我护在怀中,携着我朝另一侧扑坠下去。
用肉身替我挡住嶙峋荆棘与碎石,抱着我沿着斜坡滚了许久,然而,尚未容得半分喘息,浊浪般的尘土铺天盖地席卷而至。我的头狠狠撞上坚硬岩石,一阵眩晕。
整颗心仿佛被岩石撞碎了,疼痛炸裂开来,难以聊生。
难掩的绝望恐惧笼罩着我。
恍惚间,只觉那人紧紧抱着我,奋力向前奔驰,那颠簸起伏的力道,竟如同乘马疾行一般。
也不知奔驰了多久,耳边有人唤我,溃散的意识渐渐在他的低唤中拢聚了神智。
我用力睁开眼睛,便看见苏庭沅英俊凝重的脸,也不知哪里受伤了,他满脸血迹,双眼翻涌疼惜愧疚的情愫。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模糊了他的脸。
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魄散魂飞的苍白恐惧笼罩着我,身体止不住发抖。
说不出话来。
刚刚倾天巨石砸向我,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再一次成了弃子……
像是被温衍和楚阁主抛弃那般……
曾经的一切,再次上演。
巨大的心理创伤和阴影笼罩着我,我几乎动不了。仿佛回到幼时被父亲和母亲抛弃的冰冷河水中,抱着一块浮冰等死。
“苏……苏庭沅……”我艰难唤他,颤抖得轻轻贴近他胸怀。
仿佛抓住了那冰冷河中最后一块救命浮冰。
他身子一僵,沉默许久,终是张开双臂将我紧紧圈揽。
他额间温热的血滴在我脸上,滚烫滚烫的。
他的身体也在抖。
他声音微微收紧,“不怕,不怕,没事了。”
我将脸埋进他胸口,喘了许久。待身体不再颤抖,仿佛元神归位了,我僵直的四肢方才有了知觉。
颤颤抬身,向他身后看去。
我与他同乘一骑,奔出极远的另一座山上,回头望去,那片山峦尽数崩毁,将下方一切尽数掩埋,好似被天威踏平。
兵马不见。
而废墟的另一边,南楚大军还在抵御北秦追兵。
我几乎可以看见,北秦军阵之前,周承乾戴着面具,骑着战马,从容冷静地看着他的杰作。
兴许,他还会轻笑一声。
全灭了。
楚阁主凄哭的声音传来,向着坍塌之处奔去,没有看见温衍的身影。
“温相所处方位,该是无碍。”苏庭沅低声稳重,“圣上暗中安排了人手护你周全,方才我不出手,暗中之人亦会护你撤离。”
他似乎在给我宽心,告诉我温衍无碍。
告诉我周承乾没有弃我。
我手脚冰凉,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惊魂未定看向他。
苏庭沅低缓稳稳,似乎想要平复我的心绪,“这里爆破埋线的方位,都经过术士和匠人估算,圣上暗中安排了人手混入南楚御营军中,那人知晓哪个方位能护你逃离。是我不放心,擅自前来……”
我从深重的失控情绪里渐渐聚拢心神,缓缓从他怀里抬身,与他拉开距离。
声音微颤,“一军主将擅离阵前,会被军法处置……”
“我晓得。”苏庭沅眉目深重,“可这般炸山爆破,我不放心,只怕万一……”
他说,“我这边任务覆灭南楚御营军即可,排兵布阵皆已按序完成,爆破任务亦无差池,你放心。接下来,无差别原地绞杀幸存兵马。”
我关切,“你从周承乾手里抢人……他能饶你吗。”
苏庭沅眉头紧蹙,没言语。
周承乾安排了人救我,苏庭沅却从他手里抢先一步救走了我,那人去跟周承乾禀报了,怎么办?
依周承乾的性子,必会觉得,这是公然挑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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