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洞的报价单是上午十点拍在桌上的。

    技师头把单子往梁博面前一推，手指头压着那个数字：“吹两天，这个数。老邓刚才在车间讲，一个方案几十万，够我们换三副轮胎。“

    “轮不到你算这个。“梁博说。

    “我算的是队里的钱。“

    “队里批了。“

    技师头看了他两秒，把单子抽回去，走了。走出去三步他又回头：“我不是不认她。我是不认可这个价。“

    这句话梁博没有接。他知道这口气是从哪来的——老邓那一辈人做车，靠的是手上那双手和三十年的账；江离一张表上写四个数，队里就得掏一辆半车的钱。

    江离搬进车间拐角那张旧桌子是两天前的事。桌面上干净得不像车间：一叠打印的数据、一支铅笔、一块用旧了的橡皮、一只没盖盖子的水杯。还有一本速写本，压在桌角。

    定导流板方案，他们花了两个下午。她先给他看三种做法：直板、弯角板、双层板。三种方案的阻力与升力数值排在一张表上，中间那一种最好，可它要多做一副支架。

    “多重。“梁博问。

    “两公斤。“江离说，“重量会吃掉一部分好处。“

    “那选哪个。“

    “我倾向第二种。“她说，“我还要再看一趟洞里的数。“

    “你不确定。“

    “我确定七分。“

    “另外三分呢。“

    她把铅笔搁下：“另外三分在我这不算数。等你把它跑出来，那三分才算。“

    梁博点了下头。他听懂了——她那七分是算出来的，剩下三分只有赛道能给。这跟他自己“先算、再吹、最后信洞里的数“是同一件事，只是她的“洞“是风洞。

    她还纠正了他一个毛病。他一边看数据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快。

    “你敲得越急，“她看了两眼说，“就说明你已经想好了答案，只是想凑个数对上去。“

    梁博把手收了回去。

    再坐下来的时候，他提了一个想法：把导流板做大，压得更低，让车尾更稳。他是凭手想的——这一截路他这几年跑过太多次，凭感觉就知道车尾要多少。

    江离听完，没有直接否他。

    “你有多少数据。“她问。

    “没有。“梁博说，“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的那一下，是你在五月的路面上、二十八度的空气里跑过的那几趟。“她说，“现在这一版是要在这条路上跑一整个赛季——从十一月跑到三月，从五度跑到三十度。“

    梁博没说话。

    “你那一下是用手想的。“她说，“我不怀疑你的手。可是放大一点是好看，不是更好吗。“

    她当着他的面，把那个方案算了三遍：常温一遍、高温一遍、雨天湿度一遍。三遍都不如中间那一种。他把三张纸看完，说了两个字：“听你的。“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一下——很短，像收进去的那种。

    速写本的事，出在那个下午的后半段。她起身去接水，顺手把一份文件夹压在速写本上。窗子开着，一阵风把文件夹吹到地上，本子跟着掀开了一页。

    梁博弯腰去捡。他看见了那一页——不是气流草稿。铅笔线很浅，不是她画数据时候那种一条一条都掐着尺寸的笔法。他只来得及看半秒，看见一条肩线的弧度、一道像座椅靠背又像车顶的边线。

    江离回来的时候先看本子，再看他。她把本子合上。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看什么。“

    “那就好。“她把本子往帆布包里塞，“这本是我画着玩的。“

    他“嗯“了一声。

    后来他回想这件事，记得的只有两点：一是那一页笔很浅；二是他当时真的没有多想——那天他脑子里全是导流板、支架重量和两个候选方案。她那本子他后来在基地又见过好几回，压在桌角、压在键盘下面、塞在帆布包侧袋里；她画得很快，也很准，一页一页翻得比谁都快，就是从来不给人看。

    方案往洞里走之前，他们还做了一次实车复核。

    那是个傍晚，他们在佛山那条赛道上跑了六趟。按她的要求，他在车尾盖上贴了几个测压嘴，接了一台巴掌大的采集器。

    “这叫什么。“他问。

    “把洞搬到车上。“江离说。

    跑的时候她站在维修区里看屏幕，不看车。六趟跑完，她把车上的数据和洞里的数据叠在一起。

    “差百分之四。“她说。

    “差在哪儿。“

    “差在热。“她说，“洞里的风是凉的。你这条路跑完三圈，车尾下面的空气比洞里高十几度。差这百分之四，就是这个。“

    “那方案要不要改。“

    “不改。“她说，“我知道它差在哪儿，就够了。“

    那天他在车旁边看她收线，忽然明白于荧莹那句“她是我认识的最会算风的人“不是客气话。她算的不是风，是风在什么时候会变。

    风洞那边定了日子，他跟着她进了东莞那家民营风洞。铁皮房比他想的大。风机一开，声音压得人说话都得贴耳朵。缩比模型固定在支架上，下面接一套测力天平；烟雾从模型前面那根管子里出来，在模型头顶勾出一条一条白线。

    他站在观察窗前面，两个钟头没挪地方。他要看的不是烟线好不好看。他要看的是她自己说的那层数——第一层洞里的数最干净，也最容易骗人；第二层实车复核，车上有轮胎、有热度、有路面，干净东西到了这儿会脏掉；第三层是这个赛季。

    “头两层我两天能给你。“她当时说，“第三层谁都给不了你。“

    “那第三层谁给。“

    “赛道给。“

    他在玻璃这边看着烟线在车尾那块抬起来、翻卷、散成一片，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这套东西他要怎么开口，才能把江离算的那一层，接到“听“里面去。他这半年把风、把气动当成一条单独的线，跟她桌上那本速写本一样，摆在项目外面。现在他第一次想把它拿进来。

    从洞里回来，方案定了：中间那一种弯角板，支架换铝合金。江离把结论写在纸上，让他签字。项目是她做顾问、他做现场，两个人都要签。

    他签字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东莞那间旧厂房，他也签过一次东西，那次签的是《技术方案确认单》，签完她就走，一句话都没多留。

    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三年都没问的话：“你为什么会来。“

    江离把纸收起来，看了他两秒。

    “上一次我帮你，是因为你那台车有意思。“她说，“这一次，是因为你那套数据有意思。“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我不太会说别的。“

    收工以后他去找罗经理。

    “她那两天在洞里的时间，比方案上写的多。“梁博说，“我算过灯油钱。顾问费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罗经理看了他一眼，笑了：“这话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要是收，我就批。“

    他后来真的说了。她没要。她那两天在基地里说的话不多，可队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分得很清楚。老邓看过那张三方案对照表，看了十来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可以“。技师头更直接——转头就按她的建议把尾部那几颗螺丝的位置改了，说是“她算过受力，不用试就知道会不会松“。

    中午食堂里也有人问她，做一趟风洞要多少钱。她报了数。

    那人就没再说话。下午梁博在车间里听见两个技师小声说“一个方案几十万“，他没有接话——他手上就八万，其中四万还是留着给“万一“的。这两笔钱摆在一起，谁对谁错都说不清。

    那天她走得比平时早。临走的时候她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上，包往肩上一背。梁博站在车间门口看她走出去，忽然发现一件事：那本本子的封面被翻得很旧了，边角软得起了毛——不是新本子，是用了很多年的。

    夜里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她给的方案是七分。“

    “剩下三分在赛道上。“

    他今晚没有写笔记。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个画面：东莞风洞外面那条水泥路，她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包侧插着那本翻旧了的本子，压得很稳，一步都没有晃。

    她画得那么快，那么准，一页都不给人看——那本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