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叶晚清推开房门进来之后,李文彬绅士拉过一把软垫木椅子。
雅间里的光线十分柔和。
玻璃窗外正对着长清县热闹的海滨大道,远处跨海天桥的轮廓在灰暗的暮色里若隐若现。
叶晚清神色平静的道了一声谢,解下颈间挡风的灰格子羊绒围巾,动作从容的落了座。
她身上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皙如玉的小脸愈发清丽出挑。
因为怀着身孕的缘故,她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一分温润的柔和,却又在眼尾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醒。
国营大饭店的服务员陈翠兰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褂子,手里拎着个红漆铁皮暖水瓶走了进来。
陈翠兰麻利的给两人的白瓷茶杯里续上滚烫的茉莉花茶,又好奇的偷瞄了对面坐着的漂亮女同志一眼,这才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
李文彬并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替叶晚清摆好白瓷汤匙,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眸子,温和而专注的落在叶晚清的脸上。
旁人只瞧见他这副如沐春风的儒雅做派,却不知在这副斯文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阴鸷算计的心。
起初在红砖筒子楼里第一次见到叶晚清时,李文彬只觉得这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不过是个稍微有几分姿色的花瓶。
可这几次在崖州湾码头上的交锋,特别是今天清晨她果断调动龙王庙五艘挂桨船破局的手腕,彻底挑起了李文彬心底的兴味。
“叶同志,这长清大饭店里头的清蒸梅童鱼以及油爆九节虾,都是老师傅掌勺的手艺,最是清淡且滋养人了。”
李文彬说起话来语调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之意,“你如今身子骨沉重,闻不得太浓重太腥气的油烟味道,尝尝看契合不契合胃口。”
叶晚清端起了面前的那只白瓷茶杯,轻轻抿了小口温水,神态礼貌且客气的颔首示意。
“李同志费心了。今天清晨在崖州湾码头的那桩事,大家所处立场不同,各凭本事去开展买卖,我也没放在心上。不知道李同志今晚特意下帖子请我过来,有关于开拓内陆销售渠道的事情,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呢?”
她直接奔向了主题,连半句寒暄客套的废话都懒得多讲。
李文彬闻言,低低的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拿起桌面上的银质开瓶器,慢悠悠的旋开了那瓶长城干白葡萄酒的软木塞子,琥珀颜色的酒液在吊灯光晕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他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小半杯,紧接着便顺手放下了酒瓶子,把两只手交叠着搁置在铺有白台布的桌沿上方。
“叶同志果然是个快人快语的爽利性格。”
李文彬伸手推了推鼻梁骨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灼灼的端详着她。
“实不相瞒,这几年我在南北两地跑海运、开展贸易,所见识过的商界奇才没有一千之数也有八百之多。但像叶同志这般年纪轻轻,既具备雷厉风行的魄力,又拥有缜密手腕的女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稍作停顿,视线扫掠过叶晚清微凉的指尖处,声音随之压低了几分。
“说句交心的话,叶同志原本就是京城大院当中娇养出来的明珠,通晓文墨、懂得经营,还掌握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才艺。像你这样万里挑一的难得人物,本该在最为繁华的省城、乃至是在四九城的名利场当中大放异彩,又怎么应当被困锁在崖州岛这么个四面环海、连吃水都要看老天爷脸色的偏僻穷岛上面呢?”
雅间内部的吊灯散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响。
叶晚清微垂着眼睫毛,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带有温热感的茶杯壁,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方面的波动。
眼见她没有马上出言反驳,李文彬眼底深处闪掠过一丝幽微的暗芒,整个身子微微朝前倾斜过去。
“叶同志,有些言语虽然显得有些唐突,但鉴于咱们邻里相处一场的情分上,我还是禁不住想要提醒你这么一句。”
李文彬轻轻晃动着高脚杯里面的澄澈酒液,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女人这一辈子,最为害怕的就是把全盘的指望都系挂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男人身上。现如今这世道变幻莫测,人心更是难以经得起反复试探。”
“你的那位陆海督,当初在海域之上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如今人已被护送回了数千里之外的京城重地。京城那又是个什么所在?那可是达官权贵云集、繁花似锦的销金窟啊。”
李文彬仔细观察着叶晚清的面部神色,言语腔调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暗示。
“他眼下已经离开了足足一个多月的光景,莫要说是个人影,哪怕连一封报平安的电报信件、一张取款单据都没有寄回过海警大院吧?凭借陆家的显赫门第,他在京城里头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挑选不到?这一趟回去,往后未必还会愿意再折返回崖州岛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叶同志,你眼下还这般年轻,腹中又怀着身孕,总不能单凭守着一张不知晓还能不能作数的结婚报告,在这孤绝海岛上孤苦伶仃的虚耗一辈子。不妨听我劝解一句,倒不如趁早为了能够顾全自己、并且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多作打算,去寻觅一个真正可以看得到摸得着、切实能够为你遮风挡雨的依靠。”
伴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当中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骤然跌落到了冰点。
叶晚清原先搭放在桌沿之上的白皙手指缓缓收拢了回来,她随之抬起头,那双清澈宛若秋水一般的杏眸深处,先前留存的那点客套笑意已然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胸口处贴身挂着的那枚彩虹海螺,伴随着呼吸的起伏律动,紧贴着温热的肌肤传来了一阵阵令人感到心安的暖意。
陆铮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比她叶晚清心里更加清楚。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在此处肆意摇唇鼓舌、妄加揣测。
叶晚清把手中的白瓷茶杯不轻不重的搁置在红木桌面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冷响。
“李文彬同志,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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