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门神由来——二将守门
贞观初年的长安,夜里并不安静。太极宫的更深露重,比宫墙外更多几分说不出的东西。太宗李世民从睡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内侍们掌灯趋入,见天子坐起,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不移。又是那样。
掷砖弄瓦之声,绕殿而行的脚步,宫人们私下说是厉鬼夜行,说得有鼻子有眼。武德九年夏天的血,长安人都还记得。
那一夜的箭,是从兄长射向弟弟,从弟弟射向兄长的。天子不信鬼神。
可是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红丝,那是睡不安稳的人才有的红丝。大臣们不敢问,宫人们不敢说。
只有魏征看出来了,也只有魏征收了那点不肯饶人的锋芒,没有把“陛下寝不安席”六个字写到奏疏上去。
这天散朝之后,太宗留下了两个人。一个是秦琼秦叔宝,一个是尉迟恭尉迟敬德。
两位老将站在丹墀之下,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旧铁的光。
“朕夜里睡不安稳。”太宗说得很直白,“殿外似有动静,宫人惶惑。”他没有说鬼,也没有说梦。
帝王不说的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重。秦琼向前一步。“末将戎马半生,杀人如麻,所斩者不可胜数。”
“若真有邪祟,避末将尚且不及,安敢近御前?”尉迟恭的嗓门更大。“陛下,臣愿与叔宝戎装执械,为陛下守宫门。”
“鬼来,臣打鬼。人来,臣打人。”太宗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一个曾经是瓦岗军的先锋,一个曾经是刘武周麾下的骁将,都做过他的敌人。
如今站在他殿前的,是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右武侯大将军。“好。”太宗说,“有二位将军在,朕安心。”当夜,二将披甲。
秦琼惯使的锏悬在腰间,尉迟恭的长鞭横在臂弯。两个人一左一右,立在寝殿宫门之外,像两尊铁铸的门墩。
朔风卷过宫道,吹动甲缨。长安冬夜的更鼓,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尉迟恭站得笔直,忽然低声开口:“叔宝,你怕过吗?”
秦琼没有回头。“怕过。”他说,“张须陀将军战死那天,我怕过。”“美良川之前,我冲阵的时候,也怕过。”
“怕,就对了。”尉迟恭咧嘴一笑,“不怕死的人,是不知道死是什么。”“知道死是什么,还敢往前冲的,才算条汉子。”
秦琼难得地笑了一下。“还记得武德三年吗?”尉迟恭又开口,“介休城下,你我隔着阵对骂。”“你骂我来着。”
“你也骂了。”秦琼说,“你骂我是‘唐家走狗’。”
“后来我自己也成唐家的狗了。”尉迟恭嘿嘿地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滚。“这狗当得值。”“跟的这位主人,是天命。”
秦琼没接话,只把腰间的锏往上提了提。宫檐下悬着的风灯晃了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杆立着的旗。
这是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宫门下的夜话。殿内的天子,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太宗起身,听内侍奏报,二将守门,一夜无事。第三夜,仍旧无事。
宫人们说,厉鬼不敢来了——那两位将军身上,杀气比鬼气重得多。连着数夜,太宗安寝。天亮的时候,他命人赐二将宫酒、金帛。
秦琼谢恩,尉迟恭捧着酒就喝,喝完咂咂嘴,说了一句:“守门这差事,比冲阵轻松。”“冲阵有敌军,守门只有风。”
太宗听了大笑。笑完,心里却不落忍。两位大将军,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夜夜顶盔贯甲,在朔风里站到天明。
天子睡不着是小事,功臣冻出病来是大事。可是让两位大将军夜夜守门,朝议上有人说,非长久之计。
太宗想了想,命画工将二人戎装立像,图之于纸,悬于宫门左右。画工奉旨,先观人,后落笔。
观尉迟恭那日,尉迟恭特特意意披挂整齐,叉腰立在庭中,让画工看了个够。画成那天,尉迟恭凑上去看,看了半天,皱眉。
“不像。”画工吓白了脸:“将军,何处不像?”“眼睛。”尉迟恭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是杀人杀出来的。”
“你画的这双,太干净。”画工回家改了三日,添了几分煞气,再呈上来。尉迟恭这才点头:“像了。”
秦琼看自己的画像,只说了一句:“把腰画直些,我还没老到驼背。”画上的秦琼,按锏而立,眉目沉毅。
画上的尉迟恭,扬鞭怒目,虬髯戟张。说也奇怪,自二将之像悬上宫门,宫中夜夜安静。
后世不知从哪一代起,民间过年,也在自家门上贴这两员大将的像。左秦琼,右尉迟恭。再凶的门,贴上这两位,夜里也睡得踏实。
买卖人说,门神画一年里就腊月好卖,进了腊月,一天能出手上百张。买主有富户,也有贫家。
富户买绢本的,颜色鲜亮;贫家买纸本的,一钱一张,回去自己拿浆糊贴。门神不管门户高低,贴上就是守着。
长安的除夕,家家换桃符。旧时桃符上画的是神荼、郁垒,那是上古传说中缚鬼喂虎的二神。不知哪一年起,桃木板上的人换了。
换成了本朝的两位国公。卖门神画的贩子把画在市口一挂,吆喝一声:“门神来——秦将军、尉迟将军——”
孩童们围着看,指着画上的金锏长鞭,问那是什么兵器。老人便说,那是打鬼的兵器。
一员将,一副画,从太极宫的门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上。功臣的传奇,有时候不在史书里。在门上。
第二节秦琼之病——吾少长戎马
贞观年间,秦琼病了。病得很久,从武德九年往后,一病就是多年。朝中人起初不信。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病?
美良川之战,秦琼跃马负枪,冲进尉迟恭的军阵,于万众之中刺敌骁将,人马俱倒。那样的体魄,那样的胆气。
可是病来了,不问你来历。秦琼躺在宅中,常年不离汤药。从前扛枪的手,如今端药碗都有些抖。
有人问他:“将军这样的身子,怎么会病成这样?”秦琼靠在榻上,半晌,说了一句后来被史官记下的话。“吾少长戎马。”
“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创。”“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数斛。斛是量米的器物,一斛十斗。
他把自己一生流的血,用量的。病榻上的日子长,长得足够把一生重新走一遍。他想起了隋将来护儿。
那时他只是来护儿军中一个无名小卒,母亲病故,来护儿竟遣使吊丧。
军吏奇怪:“士卒病故的多了,将军从不过问,为何独吊此人母丧?”
来护儿说:“此人勇悍,又有志节,将来必自富贵,岂能久处卑位?”后来他想起了张须陀。
卢明月十万众,官军才一万多,相持十余日,粮尽欲退。张须陀问:谁敢带兵袭营?帐中无人应声。只有他和罗士信站了出来。
各领千人,衔枚夜行,直扑卢明月大营。营门不开,他们爬上箭楼,斩关落锁,放官军入营,纵火三十余栅。
那一夜之后,天下知道了秦叔宝的名字。也知道了罗士信的名字。
少年罗士信,那年才十四五岁,披两重甲,左驰右射,斩首一級,割下掷于空中,以枪承之,插于道旁。
那是对面的敌兵看了都要腿软的凶悍。后来呢?后来想起罗士信,秦琼总要沉默一阵。
武德四年,洺水城破,罗士信死于刘黑闼之手,年二十许。逆旅里同起的一批人,张须陀死于荥阳,罗士信死于洺水。
活着的人,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在病榻上一个个数过。再后来,他换了那么多主人。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王世充。
每换一次,他都告诉自己:非良主也。直到虎牢关阵前,他看清了王世充的样子,与程咬金、罗士信纵马西走,降了唐。
那天他们在马上对拜告辞。王世充不敢追。他们直奔长安,投的是秦王麾下。美良川、介休、雀鼠谷。
柏壁之战,一日八战,皆破之。美良川那一战,他冲杀的对象,正是尉迟恭。那时尉迟恭还在宋金刚麾下,是唐军的死敌。
两员骁将,万众之中交手,枪来槊往。后来尉迟恭归了唐,与他在秦王帐下同列,头一回相见,两个人都笑了。
尉迟恭指着臂上一道疤:“你的枪。”秦琼也指着自己肩上一道疤:“你的槊。”伤疤认伤疤,算是一半的旧账。
打出来的交情,比喝出来的深。
病中有一年,尉迟恭也来看过他,拎着一坛酒,进门就说:“叔宝,美良川那一枪,你若再偏三寸,今日就没有人来讨你的酒喝了。”
秦琼在榻上笑:“敬德,若论那日阵上,你我谁先落马,还未可知。”“可知,”尉迟恭给自己倒酒,理直气壮,“你先落马。”
“——不过你那枪法,我服。”两个老头一样的人,在病榻前争了一场谁先落马,谁也没说服谁。
后来的岁月里,他跟秦王打遍了天下。他的枪,他的马,他的命,都记在唐军的战功簿上。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那是他一生最不愿回想、也最不能忘的一天。参与了,尽力了,此后再不提。此后,就是病。
窗外的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家里人着急,请过巫祝,说是将军杀气太重,冲撞了什么,需禳解。
秦琼摆手,把巫祝请了出去。“我这条命是从阵上捡回来的。”“若真有神,神早该收我了。”“神不收,是人还留着有用。”
“请什么巫,吃我的药。”他一生信刀枪,病了,只信汤药。程咬金来看他。
老程如今叫程知节了,是卢国公,可秦琼还是叫他老程。
“叔宝!”程咬金的嗓门还是震得瓦响,进门就嚷,“我又从你门前过,你家的药味儿隔一条街都闻得见!”
秦琼笑:“药香好过血腥。”程咬金在榻边坐下,粗粗地喘气,忽然就不嚷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当年在瓦岗同帐抵足的年月,他们还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觉得一身力气一辈子用不完。
“老程,”秦琼忽然说,“你还记得大业七年吗?”“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们觉得,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打完了呢?”程咬金问。秦琼望着帐顶。“打完了才发现,力气是用完了,血也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程咬金眼圈红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回头还笑:“胡说!太医说了,将养将养——”
“老程,”秦琼打断他,还是笑,“我流的血,论斛算的。”“你流的,只怕也不少。”程咬金说不出话了。
坐了半晌,他站起来,把药碗端到炉上温着,又坐回来。“叔宝,你还记得大业七年,咱们头一回见面吗?”“记不清了。”
“我记得。”程咬金说,“那天你射箭,三箭三中,我站在边上看了,回去练了一个月。”“练成了?”
“没成。”程咬金咧嘴,“所以后来我使马槊,不射箭。”秦琼笑着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腰,程咬金慌忙给他捶背。“你别笑了!”
“不是笑你,”秦琼喘过气来,“是想起来,那时候多好。”“什么都还没定,什么都还来得及。”程咬金不接话了。
窗外的日头偏西,药香里,两个老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贞观十二年,秦琼病逝。据说走得很安静。
弥留的那几日,他让家人把旧年的甲胄取出来,擦了一遍,又收回去。什么话也没多交代。
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流的血流完了,一个将军的一生,交代的都在身上。太宗闻讯,罢朝。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
诏命有司于其茔内立石人、石马,以旌战阵之功。昭陵的功臣墓,得立石人石马者,唯秦琼一人。
一个流尽了血的人,皇帝让他带着人马,站回战阵的形状。次年,改封胡国公。长安的市面上,门神画上的左首那员将,按锏而立。
买画的人未必知道,画上这位将军,已经在昭陵的石人石马中间,长眠了。
第三节尉迟恭之愚——我为何反
尉迟恭这个人,长安的朝士们提起他,都摇头。不是不好,是不懂。不懂进退,不懂忌讳,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他是降将。
刘武周、宋金刚麾下偏将,与唐军大小数十战,皆败——不是他败,是宋金刚败了,一路北逃,逃到突厥,死在那里。
尉迟恭守着介休,孤城,粮尽。李世民派人入城劝降。他降了。降了不久,与他同降的寻相叛走。
唐军诸将疑他也会叛,不由分说,把他囚了。
殷开山、屈突通对秦王说:“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杀之。”
秦王说:“不然。敬德若反,岂在寻相之后?”命人放了他,引入卧内,赐以金宝。“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
“我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你若真想走,这点金宝,权作路费。”尉迟恭看着案上的金宝,一句话说不出。
当天,李世民在榆窠打猎,王世充率军突至,单雄信持槊直取秦王。槊尖及马,电光石火。尉迟恭策马大呼,横刺单雄信于马下。
救了李世民一命。那之后没几年,长安城里还有一场比试,比的是槊。齐王李元吉听说尉迟恭善避槊,非要比一场。
元吉自负膂力,槊法冠绝诸王,比试之前还体贴地说:去槊刃,以竿相刺,免伤和气。尉迟恭说:“大王不必去刃。”
“纵使加刃,终不能伤。”元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番交手,元吉槊出如风,竟连尉迟恭的衣角都碰不着。
电光石火之间,尉迟恭反手,把元吉的槊夺了过来。再战,再夺。顷刻之间,三夺齐王之槊。
旁观的秦王看在眼里,齐王元吉也看在眼里。恨,从此种下。
所以后来玄武门,元吉夺弓欲勒秦王,又是尉迟恭,跃马叱呼,一箭射元吉于马下。
再后来,他持元吉首级示于宫府兵,请高祖手敕,止了东宫齐府之兵。那样的功劳,那样的旧怨分明。可他不会做人。
庆善宫赴宴,见有人座次在他之上,勃然大怒。任城王李道宗过来劝解,坐在他下首。
尉迟恭一拳挥过去,几乎打瞎了道宗一只眼睛。御前失仪,殴伤亲王。满座失色。
太宗停了宴,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地说了一段话。“朕读汉史,见高祖功臣得少全者,常责高祖不容人。”
“及居兹位,乃知韩、彭之戮,非高祖之罪。”“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好自修饰,无贻后悔也。”
韩、彭,是韩信、彭越。汉高祖的功臣,战功盖世,死于非命。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刀亮给人看。
尉迟恭伏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背心。从那天起,长安人发现,尉迟将军变了。学会了在朝会上按位次站,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一想。
学得笨拙,但真的在学。长安人背后叫他憨尉迟,说这人莽了一辈子,老来倒学乖了。学乖了的人,还是躲不过一句话。
有一阵子,京中又有人上告,说尉迟恭怨望,恐有异志。
告状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吴国公降将出身,恃功而骄,殴伤亲王而不死,焉知不是养寇自重?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
传到太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传了好几道弯。太宗将信将疑。他要亲自问一问。又有一天,太宗单独召见他。
屏退左右,皇帝的语气很随和。“人或言卿反,何也?”有人说你要反,是为什么呢?殿中很静。
这句话问出来,聪明人有十种答法。或者泣诉忠心,或者剖白心迹,或者引经据典,或者避席请罪。尉迟恭都不是。
他抬起头,说:“臣反是实!”太宗愣住了。“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
“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说着,他解开衣带,脱了上衣,掷于地上。赤裸的上身,纵横交错,全是疤。
箭疤,刀疤,枪疤,槊疤。旧的压着新的,新的叠着旧的,从肩到腰,几乎找不到一块囫囵的皮肉。“陛下请看。”
“这一处,是雀鼠谷的箭。”“这一处,是洛阳城下的枪。”“这一处,是榆窠救驾那天,替陛下挡的。”太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走下丹墀,亲手拾起地上的衣裳,替他披上。皇帝的眼圈是红的。“卿复服。”“朕不疑卿,故以相告。”
“何反之一字,出于君臣之口。”“今日之言,为宗社计,不得不言。”尉迟恭穿衣的手在抖。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像个孩子。他的忠心,不在奏疏里,不在言辞里。在皮肉上。一刀一枪,都替皇帝记着。
贞观末年,尉迟恭上表乞骸骨,朝廷授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他回到家中,不再出门。十六年,不与宾客交通。
衙署不去,宴集不赴,朝堂上的是非,一概不闻不问。他在府里干什么呢?学延年术,修池台,服食云母粉。
飞炼金石,崇奉道教,自比方外之人。府里辟了丹房,炉火日夜不熄。
有老部下登门求见,他隔着门答话:“尉迟恭炼丹呢,不问世事。”“你若想喝酒,从后墙递进来,我在墙这边陪你喝。”
一部《道德经》,他让小孙念给他听,听不懂,就让人再念一遍。
念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他沉默了很久,摆摆手:“不念了。”“这句,我懂。”
堂堂右武侯大将军、吴国公,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城。有人说他愚。愚到放着满朝的交情不去经营,愚到把自个儿关了十六年。
也有人说,那不叫愚。庆善宫那一拳之后,他就懂了——功臣的功劳太大,是没法再往前走的。往前,要么是跋扈,要么是僭越。
那就退吧。退到丹炉边,退到云母粉的青烟里,退到无是无非的静处。显庆三年,尉迟恭薨,年七十四。
那一年,上距玄武门已三十二年。当年的对手、同袍、皇帝,都已先他而去。
他闭门十六年,把长安的是非关在了门外,安安静静地活到了最后。高宗为他废朝三日,陪葬昭陵,谥曰忠武。忠武。
武将之谥,无过于此。那个直问“臣反是实”的人,那个解衣示疤的人,得了大唐最重的武谥。愚乎?智乎?
第四节门神与功臣——传奇与正史
许多年后,有读史的人翻到这一页,停下了。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找不到太宗失眠的记载。
找不到二将戎装守门的记载。更找不到宫门悬像、鬼魅遁形的记载。正史里,秦琼的传很短,短得近乎吝啬。
玄武门之变,只用了四个字:“从诛建成、元吉”之后,论功行赏——至于他在那一天的细节,一字没有。
尉迟恭的传长些,写他救主,写他夺槊,写他示疤,写他殴道宗。也写他晚年“笃信仙方,飞炼金石”。可就是没有守宫门。
守门的故事,从哪里来的?从民间来。上古的时候,门上没有画人,画的是神。
《山海经》里说,度朔山大桃木,蟠曲三千里,枝间有鬼门,神荼、郁垒二神守之,见恶鬼则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之。
于是千家万户削桃木板,画二神之形,写二神之名,岁首悬于门侧,谓之桃符。桃符守了门上千年,守到唐。
唐人的笔记里,先有了影子。宋人的话本里,有了轮廓。宋人过除夕,王安石写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换的还是桃符,可桃符上的人,渐渐不姓神荼、郁垒了。
汴京的纸马铺里,印卖门神,印的正是秦琼、尉迟恭——那时离大唐亡国已数百年,二将还在纸上当值。
到了明代,一部《西游记》,把这个故事写定了——
泾河龙王犯了天条,向太宗求救,太宗失信,龙王魂魄索命,太宗魂魄不宁,秦琼、尉迟恭戎装守门,宫中遂安。
小说家言,荒诞不经。可是读史的人放下书,又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大唐功臣数以百计,凌烟阁上就挂了二十四位。
李孝恭、李道宗都是宗室名将,李靖用兵如神,徐世勣出将入相。百姓不选他们。百姓选了一个降将,一个病卒。
选了一个在朝堂上挥拳打亲王的莽夫,选了一个晚年闭门炼丹的怪人。因为什么呢?读史的人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忠诚。
秦琼的忠诚,是流血流出来的——二百余阵,出血数斛,直至病榻缠绵,无怨无尤。
尉迟恭的忠诚,是拿命换的——榆窠救主,玄武门射元吉,浑身瘢痍,君疑之则解衣示之。这样的忠,百姓看得懂。
李靖的兵法,百姓看不懂。房玄龄的谋略,百姓看不懂。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能认全的,天下没有几个人。
可“为了主公,把命豁出去”这件事,街头巷尾,人人看得懂。门神是什么?门神是一家一户的守卫。
老百姓要的守卫,不必会用兵,不必会谋国。要的是挡在门口,鬼来打鬼,贼来打贼,豁得出性命的那种人。
大唐的功臣里,谁最像?左看右看,就是那两位。一个锏,一个鞭。一个病榻上论斛算血,一个御前解衣示疤。
于是他们从昭陵的功臣墓里走出来,从凌烟阁的画像上走下来,走进了对联铺子的货架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板上。
除夕那天,家家洒扫,除旧布新。旧年的门神像揭下来,新的贴上去。
揭下来的旧像不敢乱扔,要在门前的火堆里焚化,算是送二位将军卸了这一年的差。
新像贴上,作个揖,道一声:又是烦劳二位的一年。浆糊抹在门板上,孩子踮着脚,看父亲把画扶正。
“左边贴秦将军,右边贴尉迟将军,别贴反了。”“为啥不能反?”“反了,守门的就换人了。”
一岁的年,就这样交到两位将军手里。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改朝换代,兵火离乱,门神像的画风变了一茬又一茬——
唐代的是雄浑,宋代的是舒展,明清的是繁复。可是画上那两个人,没变过。一个按锏,一个扬鞭。
一千多年,守了中国人的门一千多年。
本朝修史的人曾经争论过一件事:门神之说,既不见于正史,近乎志怪,要不要在史书里辟谣?老监修摆摆手。“不必。”
“神怪之谈,史不当载;百姓之心,史不忍驳。”“他们把最忠勇的人请上门去,守家宅,护儿孙。”“这不是怪力乱神。”
“这是人心。”史官于是搁笔。门神不入正史,正史管不了门板。写书的人也在这里停一停。不写鬼,不写神,不写魂魄夜行。
写的是:一个失眠的皇帝,两个站了一夜的将军。写的是:一场大病,一身伤疤。写的是:功臣老去,传奇开始。
至于后来宫门上的画像、民间的桃符、市场上的吆喝、孩童的追问——
那是老百姓自己写的续篇。凌烟阁上,秦琼排在第二十四位,最末。画像挂上去的时候,他已死去五年。
有人替他委屈:美良川刺敌骁将、万众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怎么排在了最末?其实不必委屈。
凌烟阁要召对、要执政、要立功于当世,那是社稷之臣的位次。而门板上没有位次。左首那扇门就是他的,一贴一千年。
尉迟恭凌烟阁第七,仅次于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一个降将,站到了宗室与宰相的前后。
太宗没有忘掉榆窠那一槊。百姓也没有忘掉。正史记了他们一辈子,一笔一画,皆有出处。
门板也记了他们一辈子,一贴一揭,年年不误。史书会残,会散,会在战火里烧成灰。
门板不会——只要还有人过年,还有人盼着家宅平安,那两员将就一直站在门上。
秦琼病逝后,他的兵器被收入武库。
守库的老卒说,每逢雨夜,还能听见那对金锏在库中嗡鸣——
那是长安人说的,老卒信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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