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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763.33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篇六凌烟功臣(638—658)

    第一节画像凌烟——功臣之典

    贞观十七年二月,长安的春寒还没退尽。

    太极宫的东北角,三清殿旁,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阁,名叫凌烟。这名字取了许多年了,一直没什么人记得。这一日,阁门开了。

    新裱的巨绢一面面立起来,宫人抬着画案、笔洗、颜料进进出出。主爵郎中阎立本站在阁中,仰头看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很久。

    诏书是上月下的,骈四俪六,落到实处只有三句:取功臣二十四人,图画于凌烟阁;赞词,皇帝亲撰;题字,褚遂良书。

    图写功臣,不是本朝的新发明。

    汉宣帝的时候,匈奴既降,思股肱之美,图画十一功臣于麒麟阁,霍光第一。

    到东汉光武中兴,明帝追念前世功臣,图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邓禹居首,那二十八个人,暗合上应二十八宿。

    麒麟阁、云台阁,从此成了武人的两座天梯:生前封侯,死后上墙。

    本朝的诏书,开头就点了这两个典故:既勒名于钟鼎,又图形于丹青。钟鼎记功,是三代传下来的老例;丹青图形,是汉家立下的新典。

    如今皇帝要在长安宫城里,立起第三面墙。

    只是汉家的功臣图,画的都是身后事;这一次,二十四人里,一半还活着,明日还要上朝。

    活人登墙,自古未有。

    画,是阎立本。

    阎家世代吃的是营造二字。父亲阎毗,隋朝的将作少监,修过运河,造过离宫;兄长阎立德,如今掌将作监,山陵、宫殿,一半出自他手。

    可阎家真正的绝艺,不在木石之间,在一支笔上。

    武德年间,秦王府开文学馆,十八学士图,就是阎立本画的。那年他三十出头,笔下的人,眼睛里都有光。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学士,凋零已半。

    画行里都讲他一个故事。早年阎立本到荆州,观张僧繇壁画。第一眼扫过,嗤之以鼻:空得其名。第二天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改口:还是近代佳手。

    第三天再去,越看越深,索性铺张席子睡在壁画底下,十日不去。

    回来只说了四个字:名下无虚士。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给眼睛活的。

    如今他五十六岁,鬓已星星。奉诏那日回到家,他把画具一件一件摆开,像武将擦拭兵刃。

    石青要自己研。宫里发下的颜料是现成的,他不用。

    杜如晦的袍,要用南海的青金石磨出来的青;尉迟敬德铁甲上的锈色,要在朱砂里掺一点点石绿;虞世南的那张脸,几乎不用颜色,只用淡墨——那样干净的人,颜色重了就俗。

    弟子问他:画功臣,最难在何处?

    阎立本说:画皮易,画骨难。

    “这二十四人,老夫大半见过。见其面,易;见其生平,难。杜莱公死了十三年,人人都说他面如冠玉——老夫画他的玉,还是画他的断?

    鄂国公的矛,是在万军里挑出来的;李卫公的静,是在千里外算出来的。一张脸后面压着一辈子的刀兵,笔轻一分,就是欺君。”

    弟子不敢再问。

    开笔之前,阎立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功臣的名籍、功劳簿调来,堆满半间屋子,看了十天。白天看档,夜里闭目想人。

    看到“杜如晦”三字,想的是贞观四年那个春雨之夜,莱国公的死讯进宫,皇帝哭得吃不下饭,三日不能视朝。

    第二件,他去翻了十八学士的旧图。图还在,绢已黄了。图上的褚亮、姚思廉、陆德明……有几个的名字,如今已经要靠小注才认得。

    他吩咐弟子装裱——他知道自己画的这二十四张脸,也早晚要走这条路。画师的本事再大,画不住时间。

    第三件,他去量了墙。

    量完这三件事,二月乙巳,凌烟阁正式开笔。头一管笔落下去,画的是长孙无忌的冠。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立这样一面墙?因为打天下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老去。

    李靖年过古稀,在家养病,妻丧之后闭门静养,宾客一概不见;房玄龄须发皆白,日日还在政事堂点灯,算起漕运的账目手不抖,走到太极殿的台阶却要人扶;尉迟敬德闭门谢客,十年不与外通,在家穿池筑台,学延年导引之术,奏清商乐以自奉养;程知节还在左屯卫大将军任上,可当年横槊破阵的力气,只剩下酒桌上说说。

    魏征,上个月刚死。

    灵柩出殡那日,皇帝登苑西楼望丧而哭,亲笔写碑文,写在麻纸上,说要以人臣之礼陪葬昭陵。

    可仅仅一个多月后,就让阎立本开了阁门。

    有近臣不解:魏公新丧,陛下辍朝哀恸,为何偏偏此时图写功臣?

    皇帝答了一句:“功臣在的时候,朕忙;功臣走了,朕怕再忙下去,连他们的样子都要记不清了。”

    第二节画像排序——座次即政治

    名单,是皇帝亲自定的。二十四人,次序一个不能错。

    长安的朝士拿到诏墨,都在心里数。

    第一,长孙无忌,赵国公。

    第二,李孝恭,河间郡王。

    第三,杜如晦,莱国公。

    第四,魏征,郑国公。

    第五,房玄龄,梁国公。

    数到此处,数的人手都停了。

    有个致仕的老主簿,在家把名单抄在一张纸上,用朱笔圈了三圈,圈出三层意思。

    头一层:前五名里,外戚居首,宗室居次,文臣占了三席,武将一个没有。打了一辈子仗的功臣们,没有一个进前五——开国第一功臣的头衔,给了不曾临阵的长孙无忌。

    第二层:武将的座次,不从战功排。尉迟、李靖、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排在前头的,一半是玄武门的人。柴绍娶了公主,是驸马;殷开山早死,占的是资历。

    第三层:东宫旧人、隋朝旧将、仇人、降将,全都在墙上。魏征第四,屈突通第十二,尉迟敬德当年在阵前差点被杀,如今第七。

    老主簿搁了笔,对儿子说:这张名单,不是功劳簿,是江山的账。

    外戚压住文臣,文臣压住武将,宗室做样子给天下看,仇人做样子给天下看——皇帝要让每种人都明白,这面墙上有一块是你的,所以这天下有一份是你的。

    儿子问:那武将能服么?

    老主簿笑:你再看尉迟敬德排第几。皇帝早把该给的血酬,一分不少地放在了明处。

    朝堂上不敢议,回到家里,帘子后面都议。

    杜如晦排在房玄龄前面——杜公死了十三年了。房谋杜断,天下皆知,可断在谋后,房公自己都说,如晦在,政事无失。

    皇帝把死人排在活人前面,是把“想念”排在了“倚重”前面。这一笔,做臣子的看懂了,不敢说,只有回家叹一声:君臣如此,值了。

    魏征排在第四,这才是真正让人夜里睡不着的一笔。

    魏征是谁?先太子洗马。当年玄武门事定,此人被押到秦王面前,脖子梗着,说太子若听我言,今日败者未必是太子。

    这样一个人,皇帝不杀,反用,用了十七年,骂了皇帝十七年——皇帝一边挨骂一边升他的官,升到侍中,封郑国公。

    如今人死了,位次排在房玄龄前面。

    有老臣替子弟解说:这第四名的位置,坐的不是魏征,是“纳谏”两个字。贞观之治,一半治在魏征的嘴上。

    皇帝把他排在这里,是告诉后世:朕的这个天下,容得下顶嘴的人。

    第六,高士廉。文德皇后的舅舅,当年贬官岭南,把外甥女安顿在长安,才有后来的皇后;推荐王珪、魏征出仕,也是在他人人避之不及时。

    此人清慎太过,可在这张名单上,他占的是“姻旧”二字——皇帝要让皇后的母族与功臣同列,皇后已去三年了。

    第七,尉迟敬德。第八,李靖。

    这两位的先后,武臣们盯得最紧。论兵法战功,灭国擒王的,古今几人?李靖当世第一。可鄂国公排在了卫国公前面。

    没人敢明说,人人心里明白:玄武门那一日,是敬德把箭射向了齐王元吉,是敬德披甲持矛立在玄武门上,隔开了两边的人马。皇帝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军功在明处,血酬在暗处。这面墙上,都有。

    第九,萧瑀。皇帝赐过他一首诗,朝会时念过,满殿屏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萧瑀五次拜相,五次罢相,跟皇帝吵了一辈子,皇帝骂过他,起复他,再骂,再起复。

    往后数:段志玄,褒国公。此人做过一件长安武臣人人会讲的事——某夜皇帝遣使至玄武门,宫门已闭,志玄按令不发:“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抱节在门外坐到天亮。

    皇帝不但不怒,反而叹曰:真将军也。

    刘弘基,太原从龙的老卒,第一个攻进长安的功臣。屈突通,隋室旧将,归唐之日,两个儿子还在洛阳敌营,他说:臣以身许国,不敢顾私。

    殷开山,武德五年病殁于征途,是二十四人里走得最早的一个。

    柴绍,娶平阳公主的驸马都尉——公主自己提兵开府,娘子军名动关中,可惜公主殁了,驸马一人领功上榜。

    长孙顺德,薛国公,皇后的族叔。玄武门那一日,他也是提刀站在殿前的人。

    可长安人人记得他的另一桩事:贞观元年坐赃,除名。皇帝骂过,念旧功又起复他,此人从此折节为政,直到贞观十三年病卒。

    有子弟问:贪过的人,也上功臣图?老父答:你数数这墙上,外戚几人,降将几人,下过狱的几人——皇帝画的不是完人榜,是功臣榜。

    再往后,张亮,郧国公。侯君集,陈国公。

    这两位的位置不上不下。

    有知兵的官员夜里与客茶谈,摇头:张公在相州,密报本朝大臣之失,靠告变起家,论将略,史官写他“素无武略”;侯陈公灭高昌,功是盖世的功,可是私取宝物下过狱,出来之后嘴里有怨望。

    这墙上有没有他们的位置,十年后见分晓。

    客问:此话怎讲?

    答者不答,只把茶盏放下。

    再数:张公谨,郯国公,当年玄武门前,卜者说不利,是他把龟甲从案上抓起来摔在地上——大事已定,卜之何为!

    只可惜死得太早,皇帝出殡仪之日哭他,有司奏当日犯辰,忌哭。皇帝说: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避什么辰日。哭之。

    程知节,卢国公。民间叫顺了嘴,都喊程咬金。左屯卫大将军,一辈子骑马打仗,老了酒量见涨,脾气见小。

    虞世南,永兴县子,官爵在这张榜上几乎是最低的,可皇帝说过他有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一个人占了五样。

    老人死的时候,皇帝哭着对侍臣说: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官爵高低,已经不重要了。

    唐俭,太原起兵时的旧交。当年出使突厥,被颉利扣下,刀架在脖子上不肯泄一言,回来之后照旧谈笑。此人不临战阵,也不理庶务,功在“存了一个使节的气节”。

    皇帝与他有旧,私下唤他的表字。

    刘政会,留守太原被刘武周所擒,密表军情,狱中传递。城破之日不开城门,敌人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人,一辈子没有高光的时候,可太原是根据地,根据地丢过一次的人,知道他值多少。

    第二十三,李勣,英国公。历事三主,出将入相,朝廷倚为长城。近年皇帝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合药,李勣叩首出血——须者,血之余。

    君臣之间,这一须一药,抵得过多少诏书。可他排在第二十三。有人嘀咕:论当世名将,李卫公之外就该数他。知情人只说了两个字:李勣。再问,不答。

    后来才有人慢慢想明白:凡是当朝权重之人,皇帝都往后放了放。房玄龄在魏征后,李勣在程知节后——墙是给青史的,不是给权势的。

    权势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墙上的位置,留给历史去掂量。

    最末一个,第二十四:秦叔宝,胡国公。

    数到这里,连市井的老卒都替他喊冤。秦二哥啊,马槊里成长为的秦二哥,怎地垫了底?

    有跟过秦府的老兵说了句实话:胡国公自己的话——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创,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

    贞观以来,他病了十几年,仗一场没打。这面墙记的是功,也是账:贞观的账,玄武门的账。前朝的功再大,也只能排在末座听封。

    老兵说完,饮尽碗中的酒,不再言语。

    第三节阁中旧人——生者与逝者

    画像开笔月余,阁中的墙一面一面地活了。

    阎立本画活人,是对着画的。房玄龄、高士廉、萧瑀、程知节,一个一个奉旨到阁,端坐半日。

    画到敬德,老将军坐在椅上,腰背挺得像殿前的戟,眼睛却不看画师,看着自己面前那面空墙。

    画完请他过目。他看自己画像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像了。转身就走。

    后来侍从说,将军出阁门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谁也不敢问。

    画死人,只能凭记忆、凭旧图。

    最难的是殷开山。他死了十七年,画师闭目想了三天。记忆是会漏的东西,先漏声音,再漏气味,最后漏掉脸。

    阎立本翻遍武德年间的旧档,找到当年一份功劳簿上的小像,又访了太原旧卒,拼了七八天,才敢落笔。

    画魏征,无人可问容貌——问的人太多了,人人都说他长什么样子。阎立本最后画的是一副瘦骨,一身朝服,眼睛半阖。

    皇帝来看,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他活着的时候,眼睛不是这样。”

    阎立本问:陛下记得?

    “朕记得。”皇帝说,“他看朕的时候,眼睛从来不阖。”

    二十四像,真人等身,皆北面而立。北面者,面君也。活着面君,死了,在墙上也要面君。

    阁分三层。内一层,挂宰辅之功高者;外一层,挂诸侯王之功高者;再外一层,列其余功臣。一层一层看过去,像在读一部二十年的战史、一部十七年的治国史。

    活着的功臣,奉旨来看过。

    首功长孙无忌奉旨来看过一次。赵国公在杜如晦的像前站了一炷香。当年同典机密的两个人,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神主已入昭陵。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画中人的袖子,没有碰到,收手,出门。

    李孝恭来的时候带着酒。河间王看着自己的像笑:画得太威武了,老夫这些年在家听乐赏舞,早就不是这副筋骨了。随从也笑。

    笑完,老王爷命人在像前斟满一杯酒,自己没喝,端着看了半天,泼在阁前的砖地上。

    ——平定江南半壁的是他,可若不是自请削去兵权、闭门自娱,这面墙上未必有他安稳的位置。

    宗室功臣的自处之道,是这杯泼在地上的酒。

    尉迟敬德来得最晚。一个人,没穿官服。

    他在自己像前站了一刻,又走到李靖像前,两个老对头——当年议兵,敬德看不上李靖的慢,李靖看不上敬德的急——站得端端正正,像两员重回战阵的老兵。

    临走,敬德对守阁的校尉说了一句:替俺看好这面墙。墙在,俺那杆矛就没白使。

    校尉后来把这话传出去,长安武人说了一冬天。

    房玄龄来得更晚,一个人,没带仆从。他在杜如晦像前立了很久很久,老泪顺着皱纹淌,也不擦。

    临走对着像拱手,低声道:“克明,你走在前头,把清名都占尽了,叫我如何追你。”

    李勣来看,是奉诏来的,行礼如仪。可礼毕,他在秦叔宝像前多站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旧日上官的像下比了一比,比什么呢?没人知道。

    英国公出阁门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阁檐,打马走了。

    ——墙上的二十三张脸,他都会一个个送走。

    这是武人的命数。

    皇帝临阁,是三月里。

    他不叫人前呼后拥,只带一名黄门。从长孙无忌的像前走起,一面一面看过去。

    在杜如晦像前,他说:房谋杜断。

    在高士廉像前,他停了停,想起贬官路上那个把外甥女托付出去的旧年明府。皇后走了三年,舅舅的头发也全白了。

    在李靖像前,他只说了两个字:兵圣。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惜,一辈子替朕谨慎着用。

    在萧瑀像前,他笑骂了一声:倔骨头。骂完,站了很久。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那首诗是他自己写的,此刻念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在张公谨像前,他抬手,虚虚按在画上,像按在旧日同袍的肩上。那只手停了很久。当年摔龟甲的人,坟上的草已经十一度枯荣。

    在虞世南像前,他笑了一下:五绝。

    在秦叔宝像前,他站得最久。像上的将军按槊而立,眉间一道疤。皇帝伸手,指尖离画布一寸,停住,终究没有触到。他说:数斛血。

    黄门听见皇帝低声说了半句什么,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到魏征像前,皇帝停步,久久不语。

    正月出殡,他亲自写碑文;二月初,命画功臣,把魏征排在第四;这几日,却又有司奏报,魏征生前曾把他谏诤的奏章草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过。

    皇帝想到更早:魏征荐举的人,侯君集、杜正伦,都说有宰相之才——如今种种传闻,都指向东宫。

    皇帝站在画像前,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人死了,像在墙上。功是功。”

    话是这么说,几日后,诏下:停衡山公主与魏叔玉之婚。原来皇帝早把公主许给了魏征的长子,如今许婚作罢。又过了些时日,皇帝命人推倒了亲自书写的魏征墓碑。

    一个死人,被皇帝亲手立起来,又亲手推倒。只有凌烟阁上的那张脸,谁也没有动。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就是这样一副面孔:一边是墙上流丹的功臣图,一边是宫里山雨欲来的风声。

    太子承乾与魏王泰斗得乌眼鸡一般,朝臣各附一门,皇帝夹在中间,四十六岁的年纪,鬓角全白了。

    四月,侯君集谋反,与太子承乾案发,诛。

    行刑前,皇帝与侯君集见了最后一面。皇帝流泪,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侯君集只求保全一个儿子的性命,替他送终——皇帝许了,免其妻及一子死,流放岭南。

    然后,君臣相对,一时无话。半晌,皇帝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

    说完这句,四十六岁的皇帝放声大哭。

    数日后,有司上问:陈国公之像,已绘于凌烟阁,逆臣之像,是否除毁?

    满朝都看着皇帝。

    皇帝在两仪殿坐了很久。黄昏时分,他去了凌烟阁,一个人站在侯君集的像前。像上的人刚过五十,甲胄,按刀,眉目间还有一分不肯服人的倔。

    皇帝对画像说:你当年是朕的兵法学徒,后来朕用你灭国。李靖说你有反相,朕不信,护了你半辈子。高昌城破,你私取珍宝,朕夺你的官又还你,等你谢罪。

    你等来的是这个。

    像上的人不答。

    他看完整幅像,转身出阁,对有司只说了四个字:像,不必动。

    有司不解。

    皇帝说:“墙上这个人,是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的大总管。那座城,是为大唐破的。”

    数年后,郧国公张亮亦以谋反诛。像,同样没有动。

    凌烟阁的墙上从此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入了这面墙,功过就分了家。罪由国法,像归功臣。

    后来的人把这叫作帝王的度量,也有人私下说,那是帝王给自己留的余地——墙上每一张脸,都曾经是替他挡过刀的人。

    第四节凌烟遗响——唐后期藩镇的榜样

    阎立本后来又官至将作大匠、工部尚书,高宗朝拜右相。时人为他编了一句话,流传千古:左相宣威于沙漠,右相驰誉于丹青。

    有人当笑谈讲。阎立本听了不笑。他告诫儿子:我少时读书,词赋不下于人,只因一手画艺,亲王们一个传一个地唤我作画,像唤仆隶。汝等以此为戒,勿习此技。

    嘴上这样说,贞观十七年二月到三月,那三十七天,他每日寅时入阁,戌时出阁,没有一日缺勤。

    竣工那日,阁中最后一根烛换过三遍。他独自面对满墙真容,从长孙无忌看到秦叔宝,看完,对着墙深深一揖。守阁校尉记得,画师揖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列公在上。老夫笔拙,诸公的功业,一分没敢少画。”

    一面墙,二十四张脸,从此成了大唐的一个刻度。后来的人评说本朝功业,习惯说:某某,有凌烟之份;某某,无凌烟之望。人臣的一辈子,从此多了一杆秤。

    凌烟阁从此立起来了。

    有唐一代,“图形凌烟”四个字,成了武人的头顶。生时封公封侯,是朝廷给的;死后图形凌烟,是青史给的。

    此后历代天子,屡续其典:或图中兴功臣于旧阁,或写名将真形于便殿。

    安史乱起,两京陷落,玄宗奔蜀。后来汾阳王郭子仪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二十年,单骑退回纥,再造王室;临淮王李光弼战太原、守河阳,史家论中兴战功第一。

    这样的功业,朝廷给的封赏已经到了顶——郡王、尚书令、尚父。可长安的士卒替他们喊的,还是那一句话——当图形凌烟。

    到德宗朝,再造社稷的李晟平定朱泚之乱,收复长安。皇帝命图形凌烟旧阁。旨意下来那日,六军将士山呼动地。

    多少年了,宫城东北角那座小阁,修了又毁,毁了又修,绢本换了三次,颜色重设了五遍——可只要那面墙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中晚唐,藩镇林立。节度使们拥兵自重,与朝廷若即若离,可武人世代相传的最高理想,说出来仍是四个字:图像凌烟。

    河北的骄兵,淄青的悍将,刀口上舔血,旗号打得再野,私下里教子孙的,还是先祖当年如何如何,只差一面凌烟阁的像。

    有人一辈子都在跟长安打仗,打完仗,梦里想的还是长安的墙。

    这是那个时代最深的裂缝,也是最深的绳索:离心离德的藩镇,与凌烟阁所代表的功臣理想,共用着同一套祖宗的法度。

    墙在长安,念想在四方——一面墙,替朝廷多锁了几十年的天下。

    再后来,有诗人在《南园》组诗里写: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那年月,凌烟阁早已不是贞观年间的旧阁,战火里屡毁屡修。可只要那面墙还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一面墙的画像,画的是二十四个人,立的是一个王朝的军功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贞观十七年:画师五十六岁,目力已衰;题字的大臣四十七岁,笔正当年;写赞的皇帝四十五岁,鬓已初霜。

    墙上的功臣一代一代暗下去,墙下的朝代一代一代换年号。长安城破过,宫阙焚过,绢本碎过——史书记到王朝的末世,凌烟阁连同那面墙一起,湮没在战火里。

    可是直到最后一个唐人放下刀,“图形凌烟”四个字,仍是武人口中最重的封赏。

    墙没了,字还在。字在,功臣的头顶就还在。

    皇帝的赞词,一人一首,都是亲笔。史官见过底稿:每首八韵,字斟句酌,改处极多。

    写长孙无忌,突出“运筹帷幄”;写李孝恭,突出“佐命平乱”;写尉迟敬德,用的是“戡克艰难”;写到魏征那一首,底稿上圈去了“直”字,换了一个“诚”字,又圈掉,改回“直”。

    墨迹层层,像一个人在纸上犹豫。

    写最末一首,秦叔宝。皇帝搁笔良久。他召褚遂良至阁中,指着满墙真容,说了一句:

    “你替朕题字的时候,慢慢写。”

    褚遂良问为何。

    “这满墙的人,”皇帝说,“见过他们的,朕算一个,你算半个。朕的子孙坐在这宫里,认识他们的方式,就只有你这笔字了。”

    四月,侯君集诛后,皇帝一度不再登阁。

    直到那年秋天,他忽然命阎立本再入凌烟阁,为二十四像增饰设色——绢本日久会暗,皇帝要它们鲜亮如新。阎立本领旨,一像一像地补笔,补了半个月。

    最后一日,补的是长孙无忌像的眼神。

    画师调了最后一笔石青,落在瞳仁里,然后搁笔,退后三步,眯起昏花的老眼,细看这满墙的故人——活的,死的,忠的,逆的,全在墙上望着他。

    阁中很静。

    皇帝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许久,皇帝轻声开口:“这里面,有朕杀过的,有朕恨过的,也有救过朕的。”

    阎立本垂手,不敢应。

    “都是大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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