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那一通闹，钱婶子骂是骂痛快了，回了96号院，越想越不是滋味。

    周志良治腿，药钱花了差不多十块钱，那是真金白银。

    人还被杨老头、秦文忠当枪使了一回，白白去厂里丢了一通人。

    最要命的是，苏砚说了，周志良的腿不治了，这笔账，钱婶子怎么算都觉得亏。

    回来看到周志良疼得直哼哼，钱婶子怎么也坐不住，越想越恨，恨苏砚冷血，更恨那俩老东西坏。

    傍晚，轧钢厂一下班，杨老头和秦文忠前脚迈进院门，钱婶子后脚就堵在了前院门口。

    “站住！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杨老头脚下一顿，皱着眉回头：“又怎么了？你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

    钱婶子叉着腰，嗓门扯得老高。

    “我家志良治腿，药钱花了十块，人遭了罪，如今连大夫都没了！这笔账，你们俩得赔！”

    秦文忠脸色一沉：“那是你儿子治腿的钱，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钱婶子冷笑一声。

    “要不是你们俩唆使我去告苏砚，我能白白受这通窝囊气？志良能断了治疗？今儿这钱，你们赔也得赔，不赔，我就去街道办事处，把你们指使我去诬告苏砚的事，全给抖落出来！”

    杨老头和秦文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麻烦，这钱婶子，平时是个混不吝，可要是真把她逼急了，跑去街道办胡咬一口，他俩这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钱婶子，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杨老头压着嗓子，“去告苏砚，那是你自己要去的，我们可没逼你。”

    “没逼我？那天是谁跟我说，这刀得磨快了再往脖子上招呼？又是谁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让我去找王主任的？”

    钱婶子一步不让，“你们不赔，我现在就去街道办，看王主任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秦文忠还想再辩，钱婶子已经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街坊们都来评评理啊！杨老头和秦文忠这两个老东西，让我出头去告苏砚，出了事自己缩了头，害得我家志良没人治病，现在还赖账不赔！”

    这一嗓子下去，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探出头来，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

    “啧，这事儿不是我说，杨大爷办得确实不地道。”

    “把人当枪使，出了事就躲，换谁也得闹。”

    “钱婶子这回，倒是难得有理。”

    有个爱看热闹的婆子还挤到前头，笑呵呵的帮腔：

    “杨大爷，你就把钱给了吧，省得闹到街道办去，脸上更不好看！”

    黄婉婷听到动静，红着脸从屋里出来，扯了扯钱婶子的袖子：

    “妈，别闹了，当着这么多人……”

    “你闭嘴！今儿这钱要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钱婶子一把甩开黄婉婷，嗓门又抬了几分。

    杨老头脸黑得像锅底，烟杆在手里磨得咯吱响，他算是看明白了，钱婶子这是认准了死理，今儿不把钱掏出来，这事儿就过不去。

    “行，赔就赔。”

    秦文忠咬着牙，“我们一人给你两块钱，这事儿就算拉倒。”

    “两块钱？”

    钱婶子一听就炸了。

    “两块钱够干啥的？我家志良买药就花了十块！你们一人至少赔五块！”

    “五块？你抢钱啊！”

    秦杨老头急了，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五块钱都快顶他好几天的工分。

    “不赔是吧？行，我这就去街道办！”

    说完钱婶子扭头就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

    秦文忠赶紧上前把人拉住，回头看了一眼杨老头。

    杨老头胸膛起伏了半天，到底还是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钱婶子手里。

    “给！拿去！往后你家里的事，别再扯上我们！”

    秦文忠也肉疼地数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两人交了钱，也不多待，闷着头就往屋里走。

    杨老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瞪了钱婶子一眼，那眼神里的火，烧得跟煤炭一样旺。

    钱婶子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把钱揣进兜里，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回了家，钱婶子把钱掏出来，原本想全塞进自己裤腰里。

    可里屋周志良一声接一声的哼哼传出来，她手里的钱，一下子变得烫手起来。

    犹豫了半天，钱婶子到底还是咬咬牙，揣着钱出了门，直奔苏砚家。

    “苏大夫！苏大夫！”

    苏砚听到动静开了门，见是钱婶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大夫，你看，志良的药又断了……”

    钱婶子陪着笑脸。

    “你行行好，接着给治吧，这回药钱我自己出，不让你贴一分！”

    说着，钱婶子把钱往苏砚面前递。

    苏砚没接，看了一眼钱婶子。

    “钱婶子，你今儿早上才带人去厂里告我，下午又来让我接着治。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是……那是误会！我那不是被人挑唆了吗！”

    “误会不误会的，跟我没关系。”

    苏砚淡淡道，他说过不再给周志良治病那就不会再治，不然还以为他真的是好欺负的。

    “今天当着王主任的面，我说过，周志良的病，我不看了，这话，我没打算收回。”

    钱婶子急了：“你不治，志良怎么办？他这腿才正了骨，药还得接着吃啊！”

    “周志良的腿，医院里大夫多得是，你去找他们便是。”

    苏砚说完，也不再多说，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黄婉婷从屋里追出来，见苏砚关了门，红着眼圈拉了拉钱婶子的袖子。

    “妈，我都说了，别去招惹苏大夫……这下可好。”

    钱婶子站在门口，手里抓着钱，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告了苏砚，人家不治了，有了钱，却没了好大夫。

    回到家里，钱婶子越想越窝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她摸着兜里那十块钱，走两步骂一句“黑心大夫”，可骂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词儿安不到苏砚头上。

    钱婶子先去了胡同口那家药铺，掌柜的听她说完，直摆手：“我就抓个药，哪会治骨伤？你要找大夫，还得是苏大夫那样的人。”

    钱婶子又跑了半条街，寻了个老赤脚医生，人家掀开周志良的裤腿一看，直摇头。

    “错位半年又刚正过骨，这活儿我接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钱婶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买卖亏大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耷拉着脑袋，去轧钢厂了，只希望轧钢厂的医生能救治周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