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检查一直持续到下午。

    连南二手车城的基础账务、车辆购销合同、经营资质，包括消防和维修区域的相关手续，都没有查出太大的问题。

    有些资料虽然不够规范，但也只是二手车行业常见的流程问题，补充凭证以后，基本都能说得清楚。

    真正麻烦的，依旧是那几辆被刑警单独登记的问题车辆。

    这些车有的识别信息异常，有的经过非法改装，还有两辆车的手续来源存在疑点，虽然暂时无法证明连南参与其中，但车辆毕竟还停在车城，相关维修记录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为了防止车辆状态、维修痕迹和内部资料发生变化，市场监管部门和警方沟通以后，决定暂时封存这几辆车。

    旁边一部分维修区域，同样被要求暂停使用。

    工作人员贴上封条的时候，陈建国就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张剑峰看了他一眼，主动解释道：“只是暂时封存，不是查封整个车城，你其他区域还能正常经营。”

    “我知道。”

    陈建国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被隔开的维修区，“可我这里不少车都要从那边过，现在一下封住一半，正常生意肯定要受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剑峰压低声音，“现在外面那么多人盯着，如果不把相关区域保护起来，后面真少了什么东西，你反而更说不清。”

    “行。”

    陈建国点点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配合。”

    话虽然这么说，但等到检查人员开始整理资料，车城里的气氛，还是明显变得压抑了不少。

    几名销售聚在角落，小声讨论着今天的事情。

    “不会真要封店吧？”

    “应该不会，刚才不是说了，只封那几辆车和维修区吗？”

    “现在是不封，过几天呢，网上都快把咱们说成毒贩窝点了，我刚才给三个客户打电话，两个都说不准备买了。”

    “我这边更麻烦，昨天谈好的客户要退订金，还问我车是不是走私来的。”

    几人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陈默站得不远，依旧听了个清楚。

    其中一名年轻销售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我有个朋友在其他车行，刚才还问我要不要过去，万一连南真开不下去，咱们总不能一起等着吧？”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周围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显已经有了变化。

    陈默皱了皱眉。

    网上的舆论才发酵不到一天，警方和监管部门，也没有对连南作出任何定性。

    但对一家二手车城来说，客户不敢买车、员工开始动摇，本身就已经足够致命。

    没过多久，几个销售拿着手机找到陈建国。

    “陈总，我这里有四个客户，都是来问退订金的。”

    “我也有两个。”

    “还有之前准备寄售的客户，说今天就要把车开走，他担心放在咱们这里，后面会被警方一起扣下。”

    几人说着，脸色都有些难看。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总，咱们车城……应该不会真的出事吧？”

    陈建国看了他们一圈。

    “警方还在查，监管部门今天也把账和手续看过了，连南有没有问题，最后自然会有结果。”

    “想退订金的客户，先正常登记，能退的按照合同退。要把寄售车辆开走的，也配合人家办手续，别跟客户争。”

    “至于你们。”

    陈建国停顿片刻，语气依旧平稳，“工资照发，业务提成只要符合之前的规定，也一分不会少。这几天没什么事，你们就早点回去休息，不用全挤在这里。”

    几个销售互相看了看，终于点头。

    “知道了，陈总。”

    等到员工逐渐离开，陈建国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空下来的展厅，又望了一眼门口仍在远处直播的几个自媒体博主，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连南经营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麻烦。

    合同纠纷、事故车扯皮、客户在店里闹事，以前也都发生过。

    可那些事情，至少能够找到一个具体的人，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解决。

    这一次不一样。

    从王鑫源翻供，到网上突然出现大量视频，再到举报材料精准指出问题车辆，陈建国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陈默走到父亲身边。

    “员工只是有点担心，等结果出来就好了。”

    “你不用安慰我。”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我开车城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生意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可这么多人同时退车、退订金，再拖十天半个月，车城就算没问题，生意也被他们搅黄了。”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父亲说的是事实。

    另一边，张剑峰已经安排人员收好检查材料，准备带队离开。

    他走过来，先看了眼陈默，随后才对陈建国说道：“基础经营方面，目前没发现太大的问题，剩下那几辆车，还要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我能帮你的，也只是保证所有检查都按照程序来。”

    “至于网上的事情，还有谁在背后推动，你最好尽快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陈建国皱眉说道：“做二手车生意，抢客户、压价格，得罪的人多了，我总不能挨个去问。”

    “那就从最近的事情找。”

    张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连警方刚登记的车辆都知道，明显不是临时起意。你自己多留心，有情况就联系我，但别冲动。”

    “行。”

    陈建国点了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少来这一套。”

    张剑峰没好气地说道：“我要不是亲自过来，你回头又该说我这个老同学，只会看着网上的人欺负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张剑峰才跟着联合检查组离开。

    看着几辆公务车陆续驶远，杨胜男走到陈默身边，轻轻挑了下眉。

    “张局和陈叔的关系，确实比我想象中还好。”

    “关系好也没用。”

    陈默看着已经贴上封条的区域，“该查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至少不会有人故意刁难。”

    杨胜男刚说完，旁边的沈星语，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难看。

    “姐。”

    “网上又有新视频了。”

    沈星语将手机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以后，只看了几秒，眉头便慢慢皱紧。

    本地短视频平台上，和连南有关的内容又多了一批。

    大部分都是今天那些博主拍摄的画面。

    有人把联合检查组进场的视频，配上了“多部门联合突击调查”的标题。

    有人截取客户要求退订金的片段，声称连南已经出现大规模退单。

    还有人故意拍摄贴封条的区域，却只字不提被封存的只是几辆问题车辆和部分维修区，标题直接写成了——

    【连南二手车城部分区域被查封，涉毒改装问题或将坐实！】

    陈默继续往下滑。

    很快，又看到了另一段视频。

    画面里，杨胜男靠在车门旁，陈默从刑警队走出来，随后坐进了她的车。

    视频明显经过剪辑。

    标题更是格外醒目。

    【涉案车城老板之子身份曝光，美女富商深夜亲自接送，背后关系引人深思！】

    视频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杨胜男的身份。

    还有人把沈星语绑架案重新翻了出来，声称陈默救人另有目的，甚至暗示他利用警察身份，和被救女孩的家人存在利益往来。

    为了流量。

    这些人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说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证据。

    陈默盯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